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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publishing.com.hk/pubnews/NewsDetail.asp?NewsID=20081202012
http://hk.news.yahoo.com/article/081201/4/9iso.html
2/12/2008 如言、選言發微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二十五日修訂，二十八日再訂
女：你愛我，還是你媽？你說喲，你！
男：兩個都愛！
女：你覺得我可愛，還是對面那女生可愛？你說喲，你！
男：當然是你！
女：如果你送鑽石戒指給我，就表示你愛我啦！
男：噯！如果我不送鑽石戒指給你，也不表示我不愛你嘛。
女：你不表示愛我。所以，你不送鑽石戒指給我！哼！
男：……
日常語言，不時用上「如果ｐ則ｑ」這類如言句式，也不時用上「ｐ還是ｑ」、「ｐ或者ｑ」這類選言句式。這些日常生活用語，可能意義不大明確。有時，這種情況無傷大雅。邏輯學講求緊嚴，這情況萬萬不可。本文試釋如言與選言，在日常語言和初階邏輯之間的微細差異，順便介紹一些簡單的論證。不諳邏輯，宜看下去；想了解日常語言如何不嚴謹，宜看下去；想學習一點點有理的批判思考，宜看下去；想有效、不野蠻、不無理取鬧地說服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宜看下去。
◆ 如言
如言語句，即「如果ｐ則ｑ」﹝或其他關聯詞如「如果ｐ，ｑ」、「假如ｐ，就ｑ」、「若ｐ，則ｑ」等等，前件「ｐ」和後件「ｑ」為語句﹞之類的句子。這種句式在邏輯學中很常見。在日常生活中，如言語句的形式有些微差異，我們依 Irving M. Copi 所撰的教科書分為以下四種：
例一：如果人皆會死而陳恆是人，則陳恆會死。
例二：如果尼克陳是某人的父親，則尼克陳是男人。
例三：如果你向這物施力而它的體積不變，則它的壓力會增加。
例四：如果你不原諒我，則我長跪不起。
例一的後件邏輯地跟隨前件；例二的後件跟隨前件，是定義使然；例三所揭示的是現實世界的物理因果關連；例四是一種判斷關連。雖然四種都是「如果ｐ則ｑ」的句式，我們應該留意它們之間的差別。
邏輯學上講的如言，稱為實質蘊涵﹝material implication，符示為「→」、「⇒」或馬蹄鐵符號「⊃」﹞[1]。實質蘊涵不一定有真實的關連。例如，「如果尼采是哲學家，則我是男人。」其中一種用處是把明顯是錯的語句放於後件，來暗示前件是錯的。例如，「如果汪精衛不是漢奸，太陽就從西邊升起。」這裡以「太陽從西邊升起」這明顯的錯誤句暗示「汪精衛是漢奸」。又如，「如果你是好人，則豬媽媽會爬樹。」這裡以「豬媽媽會爬樹」暗示「你不是好人」。
還有一種例子，學者視為一般化如言，而非實質蘊涵。試看「如果一個人是書法家，則他欣賞文字之美。」這寫成「如果……則……」句式，但「一個人是書法家」沒真假可言，應理解為「所有書法家欣賞文字之美。」又如「如果一物質是酸性，則在標準溫度和壓力下它的 pH 值少於七」，「一物質是酸性」沒真假可言，應理解為「所有酸性物質在標準溫度和壓力下 pH 值少於七。」這些都屬述詞邏輯的議題。
接著，談談兩種簡單的論證。試看，「如果ｐ則ｑ」，給予「ｐ」，自然可推出「ｑ」。這種論證稱為肯定前件律﹝或稱離斷律，modus ponens﹞[2]。例如，「如果你愛我，就要送花給我。你愛我。所以，你要送花給我。」又如，「如果尼采是哲學家，則我是男人。尼采是哲學家。所以，我是男人。」這推理是有效的。至於推理是否健全，除了要檢視推理是否有效，還要檢視前提是否真。由於「如果尼采是哲學家，則我是男人」這前提不真，所以推理不健全。留意，給予「ｑ」，不能推出「ｐ」。例如，「如果美國政府放寬對幹細胞研究的限制，醫療發展就會有所突破。」而「醫療發展有所突破」不能推出「美國政府放寬對幹細胞研究的限制」，因為突破可能在其他方面如癌症、慢性病病源、新種流行病等等。又如，「如果某生物有鰓，就能在水中活動。」這裡，我們知道「某生物能在水中活動」不能推出「牠有鰓」。
另一種論證是否定後件律﹝modus tollens﹞[3]。「如果ｐ則ｑ」，給予「非ｑ」，可推出「非ｐ」。這個可以用簡單的真值表證明，看官有興趣可試試。這種論證的例子有：「如果我愛你，就時時刻刻想你。我不想你。所以，我不愛你。」留意，給予「非ｐ」，不能推出「非ｑ」。例如，「如果想身體健康，就要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而「身體不健康」不能推出「不早睡早起」，因為不健康有其他因素如少喝水。又如，「三國時期，荊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如欲一統天下，就得取荊州。」這裡，「不一統天下」不能推出「不得荊州」。
想說話含蓄蘊藉一點時——例如拒絕別人——這些論證便大派用場。我們可以只說「如果ｐ則ｑ」，加上「ｐ」或「非ｑ」，略去結論不說，讓聽者自行推出結論。例如，女方說：「如果你要我不離開你，就要給我一個承諾喔！你不給我承諾唷！」男方可理解女方要離開他。有時，「ｐ」或「非ｑ」是更為明顯的事實，也可省略。例如，女方說：「如果你要我嫁給你，你就要有名車、有豪宅和有過億萬財富喔！」男方自知沒名車、沒豪宅或沒過億萬財富，可理解女方不會嫁給他。
◆ 選言
英文的「or」跟中文的「或」﹝和其他選言詞如「或者」、「還是」、「要麼」等等﹞，在日常生活使用，可有不同意義。有時無關痛癢，有時會惹爭議。運用這些詞時要小心、小心、小心。
其中一種用法是可兼容的﹝inclusive，符示為「∨」﹞[4]，兩個選項中只要有一項是真，選言句就真。例如，「交通工具給長者或小孩優待。」意思是「長者有優待」、「小孩有優待」、「長者和小孩一起都有優待」。又如，「哈維爾是劇作家或前捷克共和國總統。」這句是可以接受的，縱使哈維爾兩者皆是。再如，女朋友生日並想你陪她到山頂看日落或陪她共進燭光晚餐，她大概不會介意你兩樣都做的。邏輯學的「或」是指可兼容這一種。
另一種用法是不可兼容的﹝exclusive，符示為「⊕」、「XOR」或「EOR」，即（ｐ或ｑ）而非（ｐ而ｑ）﹞[5]，恰好一個選項是真，選言才真。例如，「意大利或法國贏得上屆世界盃足球賽冠軍。」賽制不容許雙冠軍，意大利贏，則法國敗；意大利敗，則法國贏。又如，「這射門入或不入。」兩個選項是相互排斥的。再如，你到餐館用膳，牌子上寫著「咖啡或茶」，按常理是只可二選一的。
我們又看看一些簡單的論證。由於兩個選項中，最少有一項是真，若我們知道某項是假，那另一項必然是真。「ｐ或ｑ」，給予「非ｐ」，自然可推出「ｑ」。這叫選言三段論﹝disjunctive syllogism﹞[6]。選言三段論放諸可兼容或不可兼容皆對。例如，「小說《圍城》的作者是錢鍾書或沈從文。《圍城》的作者不是沈從文。所以，《圍城》的作者是錢鍾書。」又如，「畫作〈雅典學院〉出自達．文西或拉斐爾之手。〈雅典學院〉不是出自達．文西之手。所以，〈雅典學院〉出自拉斐爾之手。」
試想，「ｐ或ｑ」，給予「ｐ」，可不可以推出「非ｑ」？可，若選言是不可兼容的。例如，「小說《圍城》的作者是錢鍾書或沈從文其一。《圍城》的作者是錢鍾書。所以，《圍城》的作者不是沈從文。」又如，「布拉格或維也納是捷克共和國的首都。布拉格是捷克的首都。所以，維也納不是捷克的首都。」但是，若選言是可兼容的，就不可。例如，「《共產黨宣言》的作者是馬克思或恩格斯。《共》的作者是馬克思。」這句不能推出《共》的作者不是恩格斯，《共》是兩人合著的。又如，「周璇或陳松伶唱過〈天涯歌女〉。周璇唱過〈天涯歌女〉。」這句不能推出陳松伶沒唱過〈天涯歌女〉，周陳二人都唱過。再如，「海森堡或玻爾是量子力學的奠基人。海森堡是量子力學的奠基人。」這句不能推出玻爾不是量子力學的奠基人，兩人都是這理論的奠基人。分辨的關鍵是看看「ｐ」、「ｑ」這兩個選項可否同時為真。例如，捷克的首都只有一個，是布拉格就不是維也納。而量子力學的奠基人可以有多人，海森堡是其一，玻爾是其一。
為免齟齬，話要說得清楚明白，宜表明選言是可兼容抑或不可兼容﹝留意「可兼容」跟「不可兼容﹞是相互排斥的﹞。若女朋友想吃芒果綠茶脆脆蛋糕，同時又想吃草莓捲心酥，宜對男朋友說：「我想吃芒果綠茶脆脆蛋糕和草莓捲心酥。吃剩的你要處理啊！」若女朋友想吃香芋椰汁西米露，又想吃茶香青檸仙草蜜，只要一種可，兩種也要亦可，宜對男朋友說：「我想吃西瓜椰汁西米露或茶香青檸仙草蜜。」若女朋友要挑剔男朋友。「我跟你媽都不懂游泳，兩個同時掉進河。你只夠時間救一個，你救我，還是你媽？你說喲，你！」不過，倘使男朋友是個孝子，這問題不宜問；倘使他不是孝子，亦不宜問。
注
本文一般是針對二值邏輯而言。上文提及的「語句」，實指在邏輯學上只有真假二值的「敘說」。本文只屬初階程度，不會如深入著作般區分語句、敘說和命題之別。
[1] 在二值邏輯下，實質蘊涵的真值表是﹝真符示為「Ｔ」，假為「Ｆ」﹞：
ｐ ｑ ｐ⇒ｑ
Ｔ Ｔ Ｔ
Ｔ Ｆ Ｆ
Ｆ Ｔ Ｔ
Ｆ Ｆ Ｔ
肯定前件律和否定後件律：
[2] 肯定前件律： [3] 否定後件律：
如果ｐ則ｑ 如果ｐ則ｑ
ｐ 非ｑ
所以，ｑ。 所以，非ｐ。
在二值邏輯下，可兼容選言和不可兼容選言的真值表是：
[4] 可兼容選言： [5] 不可兼容選言：
ｐ ｑ ｐ∨ｑ ｐ ｑ ｐ⊕ｑ
Ｔ Ｔ Ｔ Ｔ Ｔ Ｆ
Ｔ Ｆ Ｔ Ｔ Ｆ Ｔ
Ｆ Ｔ Ｔ Ｆ Ｔ Ｔ
Ｆ Ｆ Ｆ Ｆ Ｆ Ｆ
[6] 選言三段論：
ｐ或ｑ
非ｐ
所以，ｑ。 為何？14/11/2008 - 星期五 Friday
有事不明，故問。
前些時跟朋友曹君到一爿齋鋪用膳。餐牌上是「魚」、是「肉」。侍者端上來的確是齋菜，賣相卻跟真正的五柳魚、咕嚕肉無異。吃齋，卻把菜弄得像魚、像肉。為何？
同性戀依理是男愛男、女愛女。然，同性戀戀人，男男配中常有一人是娘娘腔的，女女配中常有一人是男兒頭的。為何？ 中醫是否偽科學之爭論8/11/2008 - Saturday 星期六
留意中醫是否偽科學之類的爭論已久，只是遲遲未有下筆。爭論源於某些中醫硬要向西方科學靠攏。
否定科學價值，並不就是否定全盤價值。替中醫辯護的人很愛說「沒中醫你的祖先便活不了」、「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只問西醫不顧中醫是崇洋媚外」、「傷害民族感情」、「咱們五千大國難道就沒有自己一套」之類的言論。不啻上綱上線。有些人的思想還停留在文革時期。
西方醫學不會視中醫為正統。其他的非主流醫學，如自然療法﹝Naturopathy or Natural Medicine﹞，並不會像中醫那般受到攻擊，皆因非主流醫學不會強烈地硬要說該科目是科學。以非主流醫學作養生之參考，也無不可。
某些中醫師稱中醫乃科學——例如吳清忠在《人體復原工程——人體使用手冊 2》辯稱五行乃模型，甚至比西醫更接近物理學的方法——那便得接受各方的挑戰。科學是極嚴謹的學問，關乎方法、實驗、結果等等。有些中華文化的典籍所述的結果與西方現代科學不謀而合，但這並不代表那些典籍很科學，是由於那些典籍的邏輯推理、實驗數據分析和論證手法﹝有些甚至無論據﹞不正確。
老生常談的健康知識用不著重新粉飾為什麼新發現。通俗醫書，新谷弘實的《不生病的生活》和梁柏濤的《令你震驚的健康真相》，較國內暢銷的《人體使用手冊》更值得讀。 白描與留白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七日
逛街時，通常望兩種東西：一為女人，一為男人雙眼。沙士﹝非典﹞襲港期間，人們都帶上口罩，以三分面示人。那時看女人，別有一番韻味。
國畫有兩白：白描與留白，前者難，後者高。文學亦有相似的手段，本文略談。
◆ 白描
寫作風格[1]云云，白描甚難。豪放之文，氣勢浩瀚、境界雄渾、胸襟開朗；柔婉之文，筆調柔和、情意纏綿、韻味深美；絢麗之文，詞藻富麗、文采絢麗、情思奇幻；明快之文，直接明朗、爽快潑辣、斬釘截鐵；含蓄之文，情感蘊蓄、曲折傾訴、欲說還休；簡潔之文，乾淨利落、言簡意賅、渾然一體；繁富之文，鋪陳語言、多面鋪敘、豐贍詳盡。
白描之文？用字確切、敘述直接、不加修飾、真切深至、平易近人，所謂「絢爛之極，歸於平淡」。魯迅以為白描沒有秘訣。「如果要說有，也不過是和障眼法反一調：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而已[2]。」李清照〈聲聲慢〉開首一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慼慼」是一典範。
試看《三國演義》「袁紹磐河戰公孫，孫堅跨江擊劉表」一章，描述趙子龍幾句，不寫背景，只突出人物重點：
忽見草坡左側轉出一個少年將軍，飛馬挺槍，直取文丑。公孫瓚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長八尺，濃眉大眼，闊面重頤，威風凜凜，與文丑大戰五六十合，勝負未分。
再看趙樹理《李有才板話》，多口語和短句，淡淡的描寫：
閻家山這地方有點古怪：村西頭是磚樓房，中間是平房，東頭的老槐樹下是一排二三十孔土窯。地勢看來也還平，可是從房頂上看起來，從西到東卻是一道斜坡。西頭住的都是姓閻的；中間也有姓閻的也有雜姓，不過都是些在地戶；只有東頭特別，外來的開荒的佔一半，日子過倒楣了的雜姓，也差不多佔一半，姓閻的只有三家，也是破了產賣了房子才搬來的。
白描，處理難不？
◆ 留白
文章宜有適當的省略[3]，包括剪裁和含蓄，把無關的淘汰、重要的隱藏。
做文章要剪裁，無關宏旨的，儘管是好是精，也該刪掉。這點不難懂。含蓄呢？《文心雕龍》有隱秀一章，甚似﹝只是似，不全等﹞。關鍵在於：「夫隱之為體，義生文外，秘響旁通，伏采潛發[4]。」
試看《列子．湯問》一段，作者想表達的不外是鍥而不捨的道理，但他沒有把寓意寫下來，而讓讀者自己體會：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陰，可乎？」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齔，跳往助之。寒暑易節，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應。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誠，命夸蛾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再看歸有光〈項脊軒志〉末段，夏丏尊曾作添加來突顯原文省略得宜，括號內為夏先生所加：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書，﹝甚樂焉﹞。吾妻歸甯，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蓋余妻歸寧時常與諸小妹言及南閤子，諸小妹怪而問之，足見余妻之戀戀於斯室矣﹞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恐引起悲懷，不敢復居此室，故任其壞也。﹞其後二年，餘久臥病無聊，乃使人複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庶幾前塵影事，免縈余懷，可以安居﹞。然自後餘多在外，不常居，﹝心與願違，可歎也！﹞。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睹物思人，曷勝悼傷。﹞[5]
語理分析，有語意隱含之害[6]，不可與留白混淆。詞意隱含，涉及相關語，我在〈從語理分析和修辭到語言環境〉一文談過。句意隱含，我們以例子說明：
夫：我們倆睡覺去，好不好？
妻：孩子還沒有睡呢。
單單就字面看，「孩子還沒有睡」這句陳述了事實，沒有拒絕丈夫的意思。但在整個語境，即對話，是隱含了拒絕丈夫的意思。「孩子還沒有睡」不能像邏輯蘊涵般確鑿無疑地推出「我們還未能睡覺」，這種隱含使妻子留有餘地。哲學辯論中有語意隱含，易生誤解，使思想混亂。切忌。
語言學有研究語言理解的一門分支，稱為語用學﹝Pragmatics﹞。文章脈絡有兩種：語言脈絡和處境脈絡。語言脈絡，即在詞組或句子之前被詮釋的語段﹝discourse﹞；處境脈絡，泛指在發言者所處的環境中所有非語言性的東西[7]。我在〈從〉文提過，句子會受前文後理影響它的意義，語言脈絡主要研究這些。除了語言環境，日常說話還有其他非語言環境。比方說，「可以吻你嗎？」是提出要求和有所動作的疑問句。
◆ 跋
本文淺淺介紹了兩白，並略略引申到語言學的討論。語法與邏輯，是理；風格與修辭，是藝。語言之學，有理有藝。我只是初初涉獵，已感興味盎然，戀戀依依。待他日學識有所增長，務必再與看官分享分享。
注
[1]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香港：三聯書店，1992 年一版，2003 年一版十印﹞，頁 569-576。本文就各風格的描述都依此書，恕不詳列附注。
[2] 魯迅：〈作文秘訣〉，見《南腔北調集》﹝1933 年﹞。
[3] 夏丏尊、葉紹鈞：《夏丏尊文學講堂：百年文學大師創作思維》﹝臺北市：書泉，2004 年﹞，頁 61。
[4] 劉勰：《文心雕龍．隱秀第四十》。
[5] 同注 2，頁 75。
[6] 其實，算不算「害」還要觀察脈絡╱語言環境。參看張海澎：《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香港：青年書屋，2004 年 6 月初版﹞，頁 68-72。
[7] 原文為：The first is linguistic context - the discourse that precedes the phrase or sentence to be interpreted; the second is situational context - virtually everything nonlinguistic in the environment of the speaker. 見 Victoria Fromkin, Robert Rodman and Nina Hyams, 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8th ed.) 影印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6 月一版﹞，頁 199。句子病了，怎麼辦？﹝下﹞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六日，七日修訂
◆ 前言
卻說上回講述六種病句，成分殘缺、配搭不當、結構混亂、詞序顛倒、語意不明和重複累贅。都不應犯。今回所講的關聯錯誤和邏輯錯誤，直接影響讀者對句子的理解。誤用關聯詞，便不能傳遞準確的信息。而邏輯規律，更是恆常的，上帝也改變不了，是造句時必要遵從的。香港公務員事務局綜合招聘考試中文運用和能力測試，都有不少關聯錯誤和邏輯錯誤的題目。
◆ 關聯錯誤
關聯詞或連接詞將各分句連接成複句。讓我先列舉一些常見關聯詞：
常見關聯詞[1]
一、並列關聯
也 又 而 還 另外 既……也 既……又 一方面……另方面
二、承接關聯
又 便 就 於是 然後 接著 即 則 起先……後來 首先……然後
三、遞進關聯
且 而且 更 甚至 何況 況且 反而 不但……而且 尚且……何況 既……更 不僅……還 不但……而且……甚至 不惟……而又 尚……況
四、選擇關聯
或 或者 或是 要麼 也許 抑或 是……還是 或者……也許……不 然 或者……或者 要麼……要麼 也許……也許 與其……不如 與其 毋寧 寧可……也要 寧……不 非……即 與……孰若
五、因果關聯
由於 因此 所以 故而 因而 以致 致使 以 為 故 是故 以故 是用 是以 從而 可見 因為……所以 由於……就 之所以……是因為 既……就 既然……那麼
六、轉折關聯
可 而 然 可是 但是 然而 卻 則 只是 顧 不過 倒是 偏偏 反倒 雖然……但是 儘管……但是 固然……但是
七、條件關聯
如 若 使 設 假令 那麼 不然 否則 如果……就 假如……那麼 只要……就 只有……才 無論……都 任憑……也
八、讓步關聯
雖 縱 即使 就算 哪怕 即使……也
關聯錯誤有三種：錯用、濫用和缺漏。我們以例子說明。
病句：只有水量合適，農作物才能豐收。今年農作物沒有豐收，所以今年水量不合適。[2]
分析：「只有……才」用錯。混淆了「只有……才」和「只要……就」。下面再詳談。
修改：只要水量合適，農作物就能豐收。今年農作物沒有豐收，所以今年水量不合適。
病句：為了經濟上的困難，陳恆把珍藏良久的ｘ也賣了。
分析：「為了」用錯。「為了」的對象是某目的，「經濟上的困難」是情況不某目的。
修改：因為經濟上的困難，陳恆把珍藏良久的ｘ也賣了。
病句：除非身體支持不住，他就會請假。
分析：「除非」配「才」或「不」。「如果」配「就」。
修改：除非身體支持不住，他才﹝或「不」﹞會請假。
或：如果身體支持不住，他就會請假。
病句：儘管尼克陳怎樣勸說，陳恆還是固執己見。
分析：「儘管」用錯。「儘管」之後不能帶有選擇作用的「或」和疑問副詞「怎樣」、「如何」等等。
修改：不管尼克陳怎樣勸說，陳恆還是固執己見。
病句：尼克陳不但喜歡電影，而且喜歡足球。
分析：「電影」和「足球」是平等並列的，無遞進關係。濫用了「不但」和「而且」。
修改：尼克陳喜歡電影，也喜歡足球。
病句：教師只有因材施教，關懷了解每位學生，使教學水平不斷提高。
分析：像是條件關係，卻沒有指明結果。「只有」之後缺漏跟它配搭的關聯詞。
修改：教師只有因材施教，關懷了解每位學生，才能使教學水平不斷提高。
◆ 邏輯錯誤
這裡所談的邏輯泛指合理的概念、判斷和推理，沒有自相矛盾；不是指專門的邏輯學。有人以為：「語法管的是『通不通』；邏輯管的是『對不對』；修辭管的是『好不好』[3]。」通常，語法和修辭都要在合乎邏輯的基礎上進行。
病句：身體好的原因之一，是能否堅持適當的運動。
分析：主語說了一方面﹝「好」﹞，賓語卻說了兩方面﹝「能否」﹞，判斷不成立。
修改：身體好的原因之一，是堅持適當的運動。
病句：他的十個預測完全準確，只是最後一個有點差誤。[4]
分析：「十個完全準確」和「一個有點差誤」自相矛盾。
修改：他的十個預測大致準確，只是最後一個有點差誤。
病句：為了防止虐妻虐兒事故不再發生，政府進行了一糸列的防範措施。
分析：「防止」加上「不再發生」即希望發生，雙重否定。留意「不會否認」即「承認」，「絕非不是」即「是」等等。
修改：為了防止虐妻虐兒事故發生，政府進行了一系列的防範措施。
病句：他不但獲得了諾貝爾獎，而且拿到研究資助。
分析：遞進關係先輕後重，輕重倒置了。
修改：他不但拿到研究資助，而且獲得了諾貝爾獎。
林書所舉的病句都比較簡單。現在再看看林書以外的例子：
病句：喝醉的人不承認自己喝醉了，陳恆不承認自己喝醉了。所以，陳恆喝醉了。
分析：推理不合。正如人有頭，豬有頭，不能推論人是豬。
病句：巴西足球員腳法秀麗，朗拿度腳法秀麗。所以，朗拿度是巴西足球員。
分析：如上，推理不合。雖然「朗拿度是巴西足球員」這結論是真，但推理不合，論証無效。
病句：所有茶都是龍井，鐵觀音是茶。所以，鐵觀音是龍井。
分析：論証有效﹝valid﹞但不可靠﹝unsound﹞，結論假。
病句：所有龍井都是茶，鐵觀音是龍井。所以，鐵觀音是茶。
分析：論証有效但不可靠，結論真。
另外，足夠條件和必要條件也易於使人混淆。我初學邏輯時是以英文學習，忽略了上面提過的「只有……才」和「只要……就」之類的關聯詞。現收集「ｐ⇒ｑ」各類相等的表述式，以供讀者參考：
ｐ⇒ｑ
＝ 如果ｐ則ｑ﹝If ｐ, then ｑ﹞
＝ ｐ implies ｑ
＝ ｑ if ｐ
＝ ｑ whenever ｐ
＝ ｐ only if ｑ
＝ ｐ是ｑ的足夠﹝sufficient﹞條件
＝ ｑ是ｐ的必要﹝necessary﹞條件
＝ 只有ｑ才ｐ
＝ 只要ｐ就ｑ
◆ 後語
邏輯，實為眾多學問的基石。邏輯導論理應列為世界各地大一的必修課。這裡所談連皮毛也不如，日後有機會再談。
鳴謝
答謝思想者思想俱樂部修正機和阿牛指正。
凡例
跟上回一樣，病句主要參考林耀中編撰《病句一掃光》一書。常見關聯詞則取自張斌《漢語語法修辭常識》。
注
[1] 張斌：《漢語語法修辭常識》﹝香港：香港教育圖書公司，1991 年 4 月一版，1998 年七印﹞，頁 119-122。
[2] 香港公務員事務局 - 綜合招聘考試 - 中文運用試題類型及參考題目。 http://www.csb.gov.hk/tc_chi/recruit/cre/946.html
[3]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香港：三聯書店，1992 年一版，2003 年一版十印﹞，頁 438。
[4] 同注 2。 公務員招聘考試5/11/2008 - 星期三 Wednesday
公務員事務局綜合招聘考試公佈成績了。略談。
招聘考試的英文運用和中文運用試卷的成績分為「二級」、「一級」、「不及格」，香港高考相關科目的「同等學歷」分別為「C 或以上」、「D」、「F」。考過這些試的都知道兩種考試難度相差很大，招聘考試遠比高考易。在招聘考試考獲「二級」的水準遠不及高考「C 或以上」。
某些公司的能力傾向測試為心理測試，沒絕對的對錯，只是看你附不附合她們的預期。例如，假設你是教師，某學生怎樣怎樣，你會怎樣怎樣？公務員的能力傾向測試測試邏輯、推理和基本數學。對錯明確，公平得很。唯一忠告：時間所限，取易捨難。邏輯測試，要全對不難，只要沒時限。以今年十月的為例，Data Sufficiency Test 耗時得很，不宜花費過多時間於此而忽略後面的 Numerical Reasoning 和 Interpretation of Tables and Graphs。 從語理分析和修辭到語言環境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十月
當女生對男朋友說不的時候，男方不宜立刻鳴金收兵，而要揣摸女方真的不想還是欲拒還迎。怎樣揣摸？透過觀察女方的眼神、情態、動作、舉止等等，還有週遭的氣氛。我們聆聽的時候，不只要留心對方的言話，還要掌握其他環境因素。寫作和閱讀文字，亦復如是。
筆者初學語理分析時常遇到一種問題：碰著一些修飾過的句子，如何分辨句子是否有語病？換一種說法：如何釐定句子是運用了某種修辭手法來表述，還是墜入了語言陷阱？一般批評語理分析的人，例如歐陽可興[1]、梁燕城之流，是搞不清語理分析的正確用法。一般介紹修辭學的文章都沒有觸及語理分析。筆者試圖先扼要勾劃語理分析和修辭兩者可能令人混淆的部分，再列舉一些例句作佐證﹝熟識這兩門學問的讀者大可略去此兩節﹞，從而闡釋解決問題的重要因素：語言環境。本文旨在昭彰掌握語言環境在閱讀和寫作的重要性，對象是熟適和不熟適語言環境的人。
一、語理分析
語理分析是思考方法的基礎環節。現時華文界較有系統地介紹語理分析的主要著作，有李天命的《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和《哲道行者》以及張海澎的《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跟本文有關的主要有四點：歧義、含混、著色和實化。跟本文關係不大的如闕義、癖義、空泛、晦澀等等且不表。
何謂歧義？有些詞語有多義﹝兩個或以上不同的意義﹞，例如「做夢」，可指睡覺時的狀態，可指不切實際的空想。通常，我們可以透過前文後理來判定句子中某詞語的意思。例如，男生拿著一零八朵玫瑰，送給女生，並求婚，女的說：「你別做夢！」。這裡「做夢」顯然不是指睡覺時的狀態。然而，有些時侯，我們不能從前文後理來推斷詞語的意思，那便會引起思想混亂。
何謂含混？有些詞語沒有清澈明確的界線，例如「好人」、「壞人」，若果某女子平日賢良淑德、持家有道，只是有次按捺不住紅杏出牆，她算好算壞？又如「窮人」、「富人」，若果我身家只有十元，是窮人。你給我一元，我還是窮人。再給我一元，我還是窮人。若果全世界每人每天給我一元，十天後，我還是窮人嗎？然而，「窮人」和「富人」的界線在哪裡？
何謂著色？試看，「錢先生治學態度嚴謹，常常字斟句酌」，跟「錢先生做學問很固執，常常咬文嚼字」。兩者所描述的事態基本一樣，但有些詞語帶有情感色彩，使讀者有不同感受。相似的例子還有「尋芳」和「嫖妓」、「浪漫」和「肉麻」、「堅定」和「愚頑」等等。
何謂實化？把非具體名項﹝如「真理」、「理性」、「國家」、「社會」﹞當作具體名項﹝如「蘇格拉底」、「這本書」、「吉他」﹞使用。如甘迺迪的名言：「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了甚麼，要問你為國家做了甚麼。」就是將「國家」實化。又如海德格說：「真理本身不是終極，但象徵活力化之下[2]。」是將「真理」實化。
二、修辭
修辭是一門藝術。「修辭是為適應特定的題旨情境，運用恰當的語言手段，以追求理想的規律[3]。」跟本文有關的主要有四點：詞語移用、詞語代用、色彩配合和生動﹝比喻、擬人、誇張、雙關﹞。跟本文關係不大的如詞語仿用、聲音配合、周密、簡煉、對偶、排比、頂真、回環、錯綜等等且不表。
詞語移用指臨時改變某些詞語的用法或詞性。下面例一改變了「貪污」一詞原來的用法，收幽默之較；例二的第二個「老」字，把敘述人的動詞順勢拈用到另一事物﹝心﹞：
例一：媽說：「你給陳師傅捎個信，什麼時候煨了湯，請他來喝一大碗。」這個意思，我貪污了。心裏佩服他，感激他，可帶他到我們家喝湯不是時候，不不不，是絕對的不合適。
例二：他，人老心不老，村上各種活動，他都積極參加，事事帶頭。
詞語代用，或借代，指為了突出或避忌某人或某物，而用一些本來不指稱相對人或物的名詞來指稱。下面「白頭髮」替代「老人」，「哭鼻涕」替代「小孩」，「倒了」替代「犧牲」，「掛了花」替代「負傷」：
例三：白頭髮、哭鼻涕的留下，年青力壯的跟我來。
例四：射手倒了，班長也掛了花。
色彩配合指就特定的場合和對象，詞語含有情感或語體色彩，從而表達某種氣氛。日常生活中有些詞語含有褒義或貶義。前者的例子有：「再接再勵」、「豪傑」、「黼黻」；後者的：「變本加勵」、「犬彘」、「疙瘩」。「崢嶸」解作「才德出眾、才華洋溢」時屬褒義，解作「冷冽凶惡」時屬貶義，例如在下句例子中就屬於褒義。
例五：公子天資聰敏、頭角崢嶸、刻苦耐勞，看你他日必成大器。
生動是句子琢磨錘鍊的要求，跟本文有關的手法包括比喻、擬人、誇張、雙關。比喻﹝明喻、暗喻和借喻﹞可把未知變已知、抽象變具體、深奧變顯淺、平淡變生動；擬人是把思想感情灌注入其他生物或死物上；誇張是為了強調事物，例如把事物講得極強、弱、大、小、高、低、長、短來渲染突出；雙關依靠語言環境，以聲音或意義上的聯想，使一事物同時關涉兩事物，使言外有意。
例六：新水井，亮閃閃，
好像姑娘水汪汪的眼，
看得玉米露牙笑，
看得地瓜渾身甜，
看得穀子垂下了頭，
看得高粱羞紅了臉。
例七：還沒喝到嘴裏，心就醉了。
例八：老梁歪著腦袋看兒子，怎麼這麼不順眼？啊，對了！黑眼鏡！他呼地伸出手，扯下兒子的眼鏡，叭地摔到地上：「這玩藝兒叫你看不清！」
例六運用了擬人法，表達了時物的特點。例七是誇張，理應是先喝酒後醉，卻寫成沒喝就醉，是時間上的誇張。例八「看不清」明指戴著眼鏡看不清，暗說有了壞思想看不清前進方向。
三、語言環境
談語言環境前，先看看一段誤解、曲解或濫用語理分析的杜撰文字：
例一的「貪污」是什麼意思？那明顯不是按照慣常定義，是扭曲「貪污」一詞的原義。例二的「心不老」是什麼意思？「人老」是指生理上年長，「心老」是指生理上還是心理上呢？意思不明確。例三「白頭髮、哭鼻涕的」什麼？形容詞怎樣「留下」？例四射手倒下跟班長身上掛花有什麼關係？例五的「天資聰敏」和「刻苦耐勞」是褒義，「頭角崢嶸」卻是貶義，有歧義，句子不協調。例六的「玉米」怎麼會「露牙笑」？「穀子」怎麼會「垂頭」？「高粱」怎麼會「紅臉」？狗屁不通。例七未喝怎醉？本末倒置。例八「看不清」是什麼意思？指戴著眼鏡看不清，還是有了壞思想看不清前進方向？意思不明確。
以上一段堪為強詞奪理的典範，上面提過的歐陽可興和梁燕城很擅此道。雖然語理分析以釐清先行，但不是濫問「在論題中，ｘ一辭是什麼意思？」不斷追問定義，只會形成循環論証。語理分析著重恰當地提問，不是胡亂提問。以為每個詞都要解釋，是誤解語理分析。現在看看，上述語理分析的陷阱和修辭的手法，有不少相似之處。我們如何釐定一句句子是著色還是色彩配合？是實化還是比喻？是含混還是誇張？是歧義還是雙關？諸如此類？
上面提過修辭學是為適應特定的題旨情境，我們再仔細看看這點。要表達某種修辭效果，必須配合語言環境。有些詞孤立地看無所謂好壞，但把詞放到某些句子或段落裡，使人有不同感受，就是語言環境所致。詞的選用是關乎上文不理的，我們不能斷章取義。要先了解文章題旨情境，再可掌握修辭手段。試看：
例九：這假期又悠長又短暫。
假如這句是出自一篇抒情散文，作者是想描寫一種複雜的心境，感到時間有時很長有時很慢，這無不可；假如這句是出自一篇論說文，作者想說明時間上既長且短，意思不明確[4]。
例十：誰說人死不能復生？只要你想，死多少次也能。例如你極怕老鼠，便把自己和一群老鼠困在一起，想必令你生不如死；例如你不懂喝酒，便把自己灌醉，想必令死去活來；例如你遇上嚴重的意外事故而死不去，更是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
這是混淆了生理上的死亡和心理上的痛苦經歷。本來，以「生不如死」、「死去活來」、「死裡逃生」來描述一種極度痛苦的心境，是誇張的比喻，並無不可。但以此來論証人有多條命，卻是犯了詞意轉移。一個詞可有多個意思，上面亦提過雙關的修辭手法，可引領言外之意。然而，在同一語境，詞義不得不保持一致[5]。
如何釐定歧義、相關或詞意轉移？舉例說，假設詞Φ有φⅠ和φⅡ兩種不同的意義。若我們不能從一句句子或一段段落中判斷Φ是哪種意義，而Φ又並非同時有兩種意義，就是歧義；若Φ明指φⅠ暗指φⅡ、或相反、或兩者皆可，沒有造成思想混亂，就是相關；若你想証明Φ在φⅠ解時有某種特性，卻在論証過程用了φⅡ之義，那論証便不成立，就是詞意轉移。
另外，雖然「是」字句和用「是」字作暗喻的句式都是「Φ是Δ」，不可混淆[6]。「是」字句一的Δ解釋Φ，暗喻句的Φ是本體Δ是喻體。而自問自答和反問兩種修辭手法，不是正式的疑問句，不可混淆。這兩點比較簡單易懂。
讀了本文頭兩句而判斷這是一篇教人泡妞的文章，是魯莽、斷章的表現；拿語理分析批判黃子華和周星馳之類的笑匠，是讀死書、不懂幽默的表現；只顧浮光掠影地講究修辭而不理邏輯，是欠缺理性、不求對錯的表現；僅了解字面意義不探察語言環境，是不懂文章、不求細心的表現。
主要參考書目
李天命：《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香港：青年書屋，1981 年 9 月初版，1999 年 3 月再版﹞。華文界語理分析開山之作。本文的講有關語理分析的定義多參照此書，恕不詳列附注。
李天命：《哲道行者》﹝香港：明報出版社，2005 年 7 月初版，2005 年 7月三版﹞。李氏將語理分析提煉淨化為思方五環的第一環。
張海澎：《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香港：青年書屋，2004 年 6 月初版﹞。對語言環境有較深入的探討。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香港：三聯書店，1992 年一版，2003 年一版十印﹞。本文所用有關修辭手法的定義多參照此書，恕不詳列附注。
張斌：《漢語語法修辭常識》﹝香港：香港教育圖書公司，1991 年 4 月一版，1998 年七印﹞。
注
[1] 歐陽可興：《語理分析的思考偽術──一個宗教冥想的哲學角度》﹝香港：佛教慈慧服務中心，2000 年 11 月初版﹞。此書內文與引文編排甚亂，立論不清不楚，難讀。
[2] 原文為：that truth itself is not ultimate, but stands under an empowerment. 見 Martin Heidegger, The Essential of Truth: On Plato's Cave Allegory and Theaetetus. (trans. Ted Sadler) New York, London: Continuum, 2002, p.82.
[3]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頁 436。例句多引自此書：例一見頁 449、例二頁 450、例三頁 452、例四頁 454、例六頁 508-509、例七頁510、例八頁 515。
[4] http://www.thinkerspace.com/node/476 有類似的討論。
[5] 參看張海澎：《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頁 57-58。
[6] 古文的句式為「Φ者，Δ也」或「Φ，Δ者也」。例如周敦頤〈愛蓮說〉中「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是暗喻不是解釋。跟現代漢文同理，不贅。 溫馨小提示：書店減價三聯 15% o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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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0/2008 句子病了，怎麼辦？﹝上﹞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十月十六日
◆ 前言
不才中文根柢不厚，故讀讀漢語書籍，給自己的筆進進補。讀書宜作札記，作不一定就精曉，然不作不易明瞭。讀林耀中編撰的《病句一掃光》[1]，作筆記如下。全書章節有十，精論與專治病句，現選八點細談。本文先述六點：成分殘缺、配搭不當、結構混亂、詞序顛倒、語意不明和重複累贅。
◆ 成分殘缺
句子主要由主語和謂語組成，謂語包括動詞和賓語。主語、動詞和賓語是句子的主要成分。在某些情況，可省略成分，只要句子的意思清楚就可。例如，「到哪兒去？」省略了主語「你」；「地下鐵碰著她」省略了「我在」；「你喝什麼？」「奶。」回答句省略了主語「我」和動詞「喝」。這些情況都可省略成分，使句子明快有力。有時，省略句子的成分卻會令意思不清楚，就不可省略。
病句：看到護士日夜適心照料病人，使我很受感動。
分析：第一句用「看到」，主語理應是「我」，省略也可，後句寫成「我很受感動」便可。然而，後句用「使」，則「我」是賓語非主語，使我感動的人才是主語，卻沒表明。前後兩句都沒主語。
修改：看到護士日夜適心照料病人，我很受感動。﹝我是主語﹞
或：護士日夜適心照料病人，使我很受感動。﹝護士是主語﹞
病句：在那樹叢下，掩蓋著一間小屋。
分析：「掩蓋」的主語本是「那樹叢」，「在那樹叢下」是介詞的結構，是指定位置的副詞，不可作主語。
修改：那樹叢，掩蓋著一間小屋。﹝樹叢是主語﹞
或：在那樹叢下，有一間小屋。﹝無主語﹞
病句：這是一群有才能的人，他們以不屈不撓的精神，勇敢地向著科學的高峰。
分析：缺謂語動詞。「以不屈不撓的精神」是介詞結構的狀語，「勇敢地」亦是狀語，「向著科學的高峰」也是介詞結構狀語。
修改：這是一群有才能的人，他們以不屈不撓的精神，勇敢地邁向科學的高峰。
或：這是一群有才能的人，他們以不屈不撓的精神，勇敢地向著科學的高峰攀登。
病句：李天命是一位思考敏捷、辯才無雙、風趣幽默，非常值得學習。
分析：「是一位」什麼？缺賓語。「思考敏捷、辯才無雙、風趣幽默」只是賓語前的定語﹝形容詞﹞。
修改：李天命是一位思考敏捷、辯才無雙、風趣幽默的好教授，非常值得學習。
病句：陳恆是一個被同學稱為低能兒，也是個運動白痴。
分析：「低能兒」是「被同學稱為」的賓語，而非「是一個」的。「被同學稱為低能兒」是帶賓語的形容詞，非賓語。所以「是一個」缺賓語。
修改：陳恆是一個被同學稱為低能兒的學生，也是個運動白痴。
◆ 配搭不當
可分三種：前後脫節、找錯對象和張冠李戴。前後脫節指主語和謂語配搭不當，使判斷不準、描述不適或顧此失彼。例如，「信心堅定」而非「信心穩定」，「眼力敏銳」而非「眼力機警」。找錯對象指動詞和所帶的賓語不配，如「我吃飯」可「我吃水」不可，習慣上說「曬太陽」不說「曬日」，習慣上用「破壞名譽」不用「損壞名譽」，說「履行義務」或「執行任務」不說「履行任務」。張冠李戴指，主語和賓語之前的定語﹝形容詞﹞，謂語動詞與之前的狀語﹝副詞﹞不配，謂語動詞與之後的補語不配。例如，「真心的友誼」宜作「真摯的友誼」，「激烈地鼓掌」宜作「熱烈地鼓掌」，「面色難看不少」宜作「面色難看得很」。
配搭不當不可與詞語移用混淆。「語言中的某些詞語有固定的意義和用法，具有一定的詞性。利用這些詞語的這些特點，臨時改變它的用法或詞性，從而收到一定的修辭效果，叫做『移用』[2]。」改變用法的例子有，「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沒有風輪，又放得很低，伶仃地顯出憔悴可憐的模樣[3]。」「伶仃」和「憔悴可憐」本形容人，移用到物上；改變詞性的例子有，「也許這位野馬似的好漢叔叔又像上次那樣帶幾個小燒餅來偷偷地給他香一香嘴巴[4]。」「香」本是形容詞，臨時作動詞。
病句：青少年是人生的重要階段。
分析：若「青少年」是主語，「重要階段」用得不當。
修改：青少年時期是人生的重要階段。
病句：這類又黃又暴力電子遊戲的產生，不知荼毒了多少青少年的心靈。
分析：「產生」和「荼毒」不配，主語錯了。
修改：這類又黃又暴力電子遊戲，不知荼毒了多少青少年的心靈。
病句：這最後一天的批判思考課程，是學子們最興奮、最起勁、最熱烈的一天。
分析：主語「課程」，謂語「是……一天」，判斷不準。
修改：批判思考課程的最後一天，是學子們最興奮、最起勁、最熱烈的一天。
病句：蘋果的味道又甜又脆。
分析：「味道」可「甜」不可「脆」。
修改：蘋果吃起來又甜又脆。
或：蘋果的味道很甜，吃起來又脆。
◆ 結構混亂
表達方法的糾纏、句子結構的攪亂、表達思想的混亂等等。句子有一定的結構，組織要嚴密，條理要清楚，結構要整齊。
病句：談談你對「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5]」這個觀點應當怎樣理解？
分析：留意「談談」和「應當怎樣理解」，兩種句式重疊。
修改：談談你對「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這個觀點的理解。﹝祈使句﹞
或：「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這個觀點應當怎樣理解？﹝疑問句﹞
病句：一個人如果沈迷賭博，不但浪費時間，金錢損失，更會志氣消沈，一事無成。[6]
分析：步伐不齊。「浪費」、「損失」和「消沈」擔任同一任務，宜放在同樣位置，使條理分明。
修改：一個人如果沈迷賭博，不但浪費時間，損失金錢，更會消沈志氣，一事無成。
或：一個人如果沈迷賭博，不但時間浪費，金錢損失，更會志氣消沈，一事無成。
◆ 詞序顛倒
句子裡詞的排列有序，在前在後表示一定關係。不同的排列可能表達不同的意思，有些可能沒意思。例如，「客來了」和「來客了」，都通，但意思不同；「牛有角」和「牛角有」，前者通，後者不。
病句：對於二戰日軍的惡行，尼克陳是一無所知的。
分析：主客顛倒，指主語和賓語的排列之誤，使反客為主或反主為客。這句的主語應是「尼克陳」，卻將「惡行」作主語。
修改：對於尼克陳來說，二戰日軍的惡行，是一無所知的。
或：二戰日軍的惡行，對於尼克陳來說，是一無所知的。
病句：陳恆的案頭總放著一些張愛玲寫的小說。
分析：詞序不當，指修飾中心語的詞語的次序排列之誤。「張愛玲」只有一個，不能以「一些」來修飾。
修改：陳恆的案頭總放著張愛玲寫的一些小說。
病句：博物館展出了兩千多年前新出土的文物。
分析：詞序不當。「兩千多年前新出土」指出土了兩千多年，「兩千多年前」宜修飾「文物」而非「新出土」。
修改：博物館展出了新出土的兩千多年前的文物。
◆ 語意不明
造句要把意思表達無誤，使人看了清楚明白。語意不明包括指代不明、前後不接和模稜兩可。指代不明即代詞用得不當，對象不明；前後不接即分句間有脫漏，不連貫；模稜兩可即句子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令人捉摸不定。
病句：尼克陳和陳恆一起走出餐館，他跟他說：「看！對面的女生很漂亮。」他看了看後回應：「你似乎搞不清一個女人是漂亮還是懂得打扮。」
分析：指代不明的簡單例子。三個「他」所指不明。
修改：尼克陳和陳恆一起走出餐館，尼克陳說：「看！對面的女生很漂亮。」陳恆看了看後回應：「你似乎搞不清一個女人是漂亮還是懂得打扮。」
病句：香港夏天很熱，食物容易變壞，人們吃了就會中毒。
分析：前後不接。第二句只說食物「容易變壞」，不是「已經變壞」，不能說「就會中毒」。
修改：香港夏天很熱，食物容易變壞，人們吃了變壞的食物就可能會中毒。
病句：你這個人，連我也不認識。
分析：模稜兩可。可指：「我不認識你這個人」或「你這個人不認識我」。
修改：我連你這個人也不認識。
或：你這個人不認識我。
病句：女孩牽著母親的手，走進精品店，指著麥兜玩偶說：「噯。很可愛啊，這個！」
分析：女孩對著麥兜說？還是對母親說？意思不明確。
修改：女孩牽著母親的手，走進精品店，指著麥兜玩偶對母親說：「噯。很可愛啊，這個！」
◆ 重複累贅
句子成分殘缺不行，重複累贅也不行。重複累贅包括結構重疊、修飾多餘、語意重複、疊床架屋等等。結構重疊的例子，有上面的「談談……應當怎樣理解」，其他的下面再述。
留意強調與疊床架屋之別。像「一具具中國人被蹂躪、被凌辱、被分割、被焚燒的肉體[7]」這樣的排比句，是一種修辭手法，有加強語勢的效果。但是，像「吃東西，不宜吃得太快，吃得太快對身體不好」，則是囉囉，「吃」字用得太多，「吃東西，不宜太快，太快對身體不好」即可。
病句：看那白色的白雲，一方面既像棉花糖，另一方面又像大雪山。
分析：修飾多餘。「白雲」白然是「白色的」，兩個「一方面」都不必要，宜刪。
修改：看那白雲，既像棉花糖，又像大雪山。
病句：這張證書是偽造和假的。
分析：語意重複。「偽造」和「假的」重複。
修改：這張證書是偽造的。
或：這張證書是假的。
病句：他是個沒有自知之明、自不量力、自高自大的人。
分析：堆砌累贅。
修改：他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
◆ 後語
順帶一提，林書「用詞不當」一章，指出「最近大膽起用新人擔綱演出」中的「起用」不當，因為「起用」指「重新任用已退職或免職的官員」[8]。查《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起用」亦「泛指提拔任用新人」[9]。詞的意思可能隨著時代變遷或環境差異而有變。香港足球迷稱 AC 米蘭作 AC。其實 AC 乃 Associazione Calcio 的簡稱，意思是球會。科倫天拿全稱是 Associazione Calcio Firenze Fiorentina 、基爾禾維羅納全稱是 Associazione Calcio ChievoVerona。稱 AC 米蘭作球會，不當。不過，在香港足球迷的圈子，人們都理解 AC 指 AC 米蘭，約定俗成。這是否合理，暫不詳談。
上述六點都是比較顯淺易明的，下回專治一般人常犯的關聯錯誤和邏輯錯誤。
注
[1] 林耀中編撰：《病句一掃光》﹝香港：天馬出版社，1995 年﹞。本文病句例子多源自此書略作改動，恕不詳列注釋。
[2]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香港：三聯書店，1992 年一版，2003 年一版十印﹞，頁 448。
[3] 同注 2，頁 448。
[4] 同注 2，頁 450。
[5] 釋迦牟尼著，玄奘譯：《心經》。
[6] 1989 年香港會考題目。
[7] 白先勇：〈驀然回首〉。
[8] 同注 1，頁 59。
[9]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香港：培生教育出版社中國有限公司，1996 年初版，2000 年六印﹞，頁 1033。 縱向分析一二11/10/2008 - 星期六 Saturday
縱向資料分析﹝Longitudinal Data Analysis﹞是就同一資料集作重覆的觀察。
例如一群人的財富，在不同時間各有增減。又如一群病人的健康記錄，像飲食中國奶製品前後的三聚氰胺含量。
而正式選舉前的一些民意調查，雖然是重覆觀察，但通常不會調查同一群人，所以不算縱向資料。那民意調查有沒有意義呢？倘若第一次調查時奧巴馬領先麥凱恩，第二次則反之。可能是由於第一次調查集中於民主黨地頭，第二次則集中於共和黨的。這顯然是取樣不足的問題。但假如取樣足，又用不用重覆觀察呢？如果想在候選人辯論前後作調查，兩次調查應隨機抽樣，還是就同一群人作調查？ 什麼數碼王子22/9/2008 - 星期一 Monday
報章不乏低質文章，我下週還要考試，本來也懶得批評，然此子自稱數碼王子，又有廿年砌機經驗，網齡十年云云，姑寫兩句評評。
事源今天《am730》有篇〈數碼講：免費 PDF 軟件〉。作者劈頭第一句說以前不明白 PDF 之用，發現新大陸似的大發議論，說 PDF 無法改動 Word 則不然。
這根本不是 PDF 獨特之處。數碼王子預設了所有人都有 Word，即使他提供製作 PDF 之法亦要用上 Word。這顯然不對，不是所有人都用 Microsoft 產物，Apple 「粉絲」尤甚。然不同 OS 的電腦溝通要有共通的格式，而免費的 Adobe Reader 遠較其他文件閱讀器普及。一般政府和教育團體發放文件都支援 PDF。處理包含方程式和圖片的電腦或科學文章的 TeX 亦可轉換為 PDF。
而什麼王子提及的 BullZip 只是眾多同類由打印生成器之一種，用不著大造文章。
足球版刊依雯專欄還可理解，不過是花瓶。可你自稱數碼王子在數碼講，卻刊此等質素之文。 科學解釋序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初秋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It's such a shame for us to part.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No one ever said it would be this hard.
Aww take me back to the start.
I was just guessin' at numbers and figures,
Pulling your puzzles apart.
Questions of science, science and progress
Do not speak as loud as my heart.
- Coldplay, The Scientist.
魯迅和郭沫若棄醫從文，張系國和陳之藩分別搞電腦和工程學，都沒有運用他們的科學知識推動普及科學﹝簡稱科普﹞寫作。近代中華民族不只科學成就不如西方，就連科普界的作品亦遠比西方少。華文科普界，亦以翻譯之量較多、質較高。結果自然是一般國民對科學的認識不夠。
方舟子說：「美國國民的科學素養在許多方面都高於甚至遠高於中國國民。有百分之七十的美國國民表示對瞭解科學新發現感興趣，並有近百分之二十的人自認爲對科學新發現非常理解，而僅有近百分之四十的中國國民表示對科學新發現感興趣，自報非常理解的還不到百分之五。中國國民對科學研究的方式很瞭解的人只有百分之一，有一些瞭解的只有約百分之三，而美國國民有約百分之二十七的人對科學研究的方式有最起碼的瞭解（即至少知道科學研究要做實驗）。」﹝見〈科學普及塑造第一科技強國〉﹞小寒更以為：「近年來，世界科技革命成果叠出，當一些最令人震驚、最能改變人類命運的科學發現進入民衆的日常生活時，我們那些最強調終極關懷的主流文學家們似乎都銷聲匿迹了。」﹝見〈中國作家何以成爲最大的科盲群落〉﹞
不計科幻小說，科學書籍可粗略分為三種：
一、科學論文專著
對科學有創見的專著，然門外漢一般﹝當然有些例外﹞不易由此入門。代表作有伽利略的《關於兩個主要世界體系的對話》、牛頓的《數學的自然哲學原理》、達爾文的《物種起源》、費雪的《遺傳學理論與自然選擇》等等。
二、教科書
科學學生的正統讀物。代表作有歐幾里德的《幾何原本》、哈代的《純數學教程》、Walter Rudin 的幾本數學分析、Serge Lang 的《代數》、Maurice Kendall 的《統計之高級理論》、費曼的《費曼物理學講義》、Peter Atkins 的幾本化學、格雷氏的《人體解剖學》、高德納的《電腦程序設計藝術》、等等。
三、科普
為門外漢踏足科學之門，認識科學之橋樑。代表作有伽莫夫的《一二三……無限──科學之事實與沈思》、霍金的《時間簡史》、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等等。伸延讀物列有更詳盡的書目。
三種科學書都會隨著科學的進步而過時，過時不一定沒價值。我冀望本系列的文章在短期內過時，那代表文章所談及的知識已普及，此時普遍誤解不再是誤解。科普書亦有程度之分。這不是一本入門作，亦不是分工極細的專門作，程度大概在兩者之間。適合高中理科生和大學本科生閱讀。我不試圖涵蓋所有科學知識。這方面的工作留給百科全書類的著述。本系列旨在介紹為一般人忽略和較近代的的科學知識，以及評介西方著名的科普讀本，濃縮和提煉，並作適當的批判。我們要了解科學的應用如醫學之救生命，同時亦要覺察科學帶來的危機如全球暖化，才能以公正和不偏頗的角度看科學。批判偽科學則不是本系列之主力，單就網路而言方舟子和張海澎兩位先生在這方面也很有功架。另，這系列的文章是為華人寫的，所以我刻意加入一些中華文化的典故。
科普寫作有別於科幻小說。前者扎根於當前的科學理論，後者有不少是沒有根據和虛幻空構的。我不是完全否定科幻小說，然初學者難以監定真偽。純虛構的相關空想、神祕或超級英雄作品往往歸於科幻小說，故不宜由此類入門。魯迅所倡的「導中國人群以進行，必自科學小說始」﹝見〈《月界旅行》辨言〉﹞我是不大認同的。
科普寫作實難，難在中庸。有些專業科學家會認為科普嬉皮笑臉、不嚴謹、太簡單；一般人會認為科普沉重煩悶、太嚴肅、太深奧。專業的、在發展前沿的科學論文，一般人看不懂。德國數學家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說過：「數學理論不被視為完整，直致你可弄清到你可解釋給在街上遇上的第一人聽。」其實這是很難做到的。以拓撲學的一個笑話為例：拓撲學家是分不清油炸圈餅 ﹝doughnut﹞和咖啡杯﹝coffee cup﹞的人。怎樣解釋這笑話？對數學家而言很簡單，因為油炸圈餅和咖啡杯都有一個洞，它們是 homeomorphism。要解釋給數學門外漢聽，則要解釋 homeomorphism 這專業名詞。要解釋 homeomorphism 這專業名詞，則要解釋其他專業名詞。不斷追問，直到每個概念都清楚明白。一般而言，科學要循序漸進地、一步一步地學。隨便找個科學辭彙，通常要一定先前知識﹝prior knowledge﹞才能明瞭那字。
封面圖為一些重覆複製的蝴蝶。可靜止的圖象做不到不斷重覆的效果。那圖跟本系列文章介紹的一些概念有關。希望你讀完後能有所體會。最後，感謝張海澎先生的讀後感和 snoopy1357 的序，亦多謝在各討論區參予討論和提出批評的網友，尤其是思想者思想俱樂部﹝http://www.thinkerspace.com/﹞的 donkey、wslee、浩、木木川、傭懶的人；香港討論區﹝http://www.discuss.com.hk﹞的 bluesix 等等。我不是專家，歡迎意見和批評。你可以電郵跟我聯絡。
科學解釋下載網址：http://chanlikhangnick.googlepages.com/sci_exp.pdf隨機．股壇．賭場15/9/2008 - 星期一 Monday
讀 William Poundstone 《財富公式：玩轉拉斯維加斯和華爾街》，錄數段並簡評。
「雙倍下注的方法不但不能避免賭徒破産現象，反而會加速輸光老本。」﹝23 節 1 章﹞輸一買二、輸二買四、輸四買八等等，乃下下之策，是有數學支持的。
「並不是任何人讀了索普的書之後都能領會書中所講的數牌策略並在實戰中運用自如，爲我所用。真正能夠學會運用數牌策略的人一百個裏也很 難找出一個。」﹝47 節 2 章﹞今年有部真人真事改編由 Robert Luketic 導演的電影《廿一點》，講述一群麻省理工學院師生組成的團隊，以數學技巧大破拉斯維加斯賭場，贏取大量金錢。廿一點是唯一一種可以在賭埸中應用概率合法擊破的遊戲，前提是你要下點苦功。
「股票價格的不可預測性恰恰使其本身從某種程度上以統計學的角度變成可以預測起來。這就是統計學中一個經典的規律。一個醉鬼在一路燈下睡著，他時不時會醒來，晃晃悠悠地挪動幾步，方向不定，隨後又睡著。這個過程無限重復下去。在這樣多次無定向的運動之後，這個醉鬼最後距原來的路燈有多遠？」﹝52 節 3 章﹞隨機漫步的著名例子。
「如果股票價格的變化用傳統的隨機遊走的觀點來解釋的話，那麽股票價格就有可能運動到零以下，以負值結束。而這種現象在真實世界裏是不可能發生的。投資者是受有限責任保護的，一個公司無論出了什麽問題，它的投資者最多血本無回，但不會倒貼。」﹝53 節 3 章﹞有下限的隨機漫步。
「孤注一擲是愚蠢的做法，無論對賽馬還是股票來說都是如此。能夠避免血本無歸的唯一途徑是將投資多樣化。」﹝57 節 3 章﹞世間真有愚蠢的人，可幸我不是太愚蠢。
「任何一種隨機事件都有『概率分佈』，這是對每種可能的結果和概率的推算。以賭場爲例，結果也許只有兩種，要麽輸，要麽贏。輸贏都有各自的概率、報償抑或損失。可以用柱狀圖將這種概率分佈表示出來，用兩個柱狀物分別代表『輸』和『贏』。」﹝58 節 3 章﹞
「對於股票投資來講，概率分佈更像是一條喇叭狀曲線，隨時間的推移不斷發生變化。人們往往會在曲線的中部停住，獲取中等水平的利潤。賺取低於或高於平常利潤的可能是存在的。統計學家們對上述兩種概率分佈都很熟悉，因爲它們都與資訊理論密切相關。」﹝58 節 3 章﹞
「幾何平均值一般都會小於算術平均值（只有當所有的數值都相等，兩個平均數才會相等）。這就說明，在評估風險問題時，幾何平均數要更爲保守一些。」﹝80 節 4 章﹞我說過要搞清平均值啦。 科學解釋﹝十﹞：物理之巔──萬有理論之搜尋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九月六日
我很力於吾國兩句平常成語自勵，即「日新日日新」的精神和登峰造極的追求。問題選重要的做，雖大多無成，失敗遠多於成功，而所得已稍足自慰。
- 陳省身：〈學算四十年〉
There are repeated efforts with the symbols of string theory. The few mathematicians who could follow him might say his equations begin brilliantly and then decline, doomed by wishful thinking: Dr. Lecter wants time to reverse - no longer should increasing entropy mark the direction of time. He wants increasing order to point the way.
- Thomas Harris [1]
◆ 楔子
小生有生之年最想看到的事之一，是物理學界對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 TOE﹞有定案。當然，萬有理論不是包含所有東西的理論，不過美其名。萬有理論並不揭示物理學之終結。反之，它提供一個最為基礎和深刻的統籌理論。其他物理理論都以此為基石。這萬有理論源於上世紀物理學界兩大突破──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之衝突。相對論的對象極大，如星體、銀河、宇宙等；量子力學的對象極小，如原子、電子、夸克等。假如相對論是牛郎，量子力學是織女，相愛很難，天各一方，暫未結合。
◆ 牛郎和織女
上世紀之初，物理學第一個重大突破，是愛因斯坦發表的狹義相對論。然這理論跟牛頓引力不相容。舉例言之[2]，若太陽突然爆炸，地球會失去橢圓的軌跡。雖然光由太陽到地球要八分鐘，牛頓的理論卻預測引力即時消失。這與狹義相對論所預測的光為最快並不相容。為了解決這問題，愛因斯坦繼續研究，才有廣義相對論。在新理論下，引力是空間和時間的扭曲，質量極大的東西如星體會令空間和時間扭曲。在廣義相對論的框架，狹義相對論和牛頓引力變成特殊的例子。
量子力學是迄今解釋微觀世界最成功的理論。在這層面，我們不能同時準確知道位置和速度﹝velocity﹞，一種越準，另一種越不準。概率在此飾演重要的角色。實驗不能預測確鑿的結果，只能給予可能發生的機會率。人們對量子力學有足夠的數學理解。而解釋量子力學，有幾種詮釋﹝interpretation﹞，如哥本哈根詮釋﹝Copenhagen﹞和多世界詮釋﹝many worlds﹞，由此引發不少哲學辯論。
一般人覺得相對論和量子力學難以理解，小生看其中一個原因，是人們以一些習以為常的觀念去看這些理論，而這些觀念不一定準確，或者人們的眼界有限。例如，我們看地圖，以香港、北京和佛羅倫斯三地為頂點，成三角形。然在現實世界，在地球地面上貫穿這三個城市的，並不是直線。又以演化為例，我們看到嬰兒由母親生，兩者甚相似，有些人難以相信人類是由其他物種演化而來。關鍵是，宏觀演化並不是發生於一代或兩代之間，而是數十萬年、甚至百萬年的過程。伽莫夫曾說，自然只允許人喝一杯啤酒，或不喝，沒有介乎兩者之間的[3]。這段話是說 lumpy energy 的。小生認為這喻不好。因為我們眼前的經驗世界，確有介乎兩者之間的東西存在。半杯啤酒是存在的。然微觀的量子世界，半顆電子是不存在的。以眼前的經驗世界，喻微觀的量子世界，並不合當。其實，相對論和量子力學要用上的數學，如微分幾何和希爾伯特空間，是一些很抽象的概念，不一定可以以經驗世界的事物幫助表述。人們不理解宏觀或微觀的世界，往往是由於他們以眼前經驗世界的角度觀察宏觀或微觀的世界。
通常，物理學的研究只涉及相對論或量子力學其中一種。在一些極端的情況要用上兩種理論，如黑洞之中心和大爆炸一刻。然融合兩者之時，往往有些物理意義不明的答案。相對論的核心空間之平滑幾何模型跟量子力學的核心不確定原理不相容，令方程式給出荒唐的答案：無限 [4]。相對論和量子力學劍拔弩張之際，弦理論之冒起為物理學界一曙光。
◆ 願天帝息怒，讓二人相會不只在七夕
在弦理論框架，物理學家視弦為物質最基本的成分，不同的粒子之別在於弦的不同共鳴震動的形態。張力越大，弦越難震動。科學是勇於接受修正的學科。廣義相對論要用上黎曼幾何，這數學工具不大適用於弦理論，然略加修正而成的量子幾何，成為弦理論的重要工具。修正不一定表示舊有理論是錯，而是舊有理論不適合解釋新發現的現象，或舊理論不完滿而要補訂。由於物理學界還未找到弦理論的確切方程，現有五種不同的近似方程。整合五種近似方程，發展成 M 理論。M 有多義，可解作魔術﹝magic﹞、神秘﹝mystery﹞、膜﹝membrane﹞、母﹝mother﹞等等。
M 理論是十一維的。有些人以為大於三維的空間不能想像很恐怖。讓小生嘗試闡明。首先，想想二維空間：平面。我們在紙上畫所謂立體的三維東西，其實只是二維的。三維的東西不能在二維空間完滿圖示。假如我們視眼前的世界﹝三維﹞加上時間為四維，同理，四維的東西不能在三維空間完滿圖示，更莫說二維了。其實很多數學空間不能夠形象化﹝visualise﹞。十一維的東西亦然。要認清這一點。試試這樣想。在三維的座標幾何中，只要有三個座標值，便能指定一點的位置。我們不妨視三維空間為一組三個數值的集：{x, y, z}。而加上時間的四維，一組四個數值的集：{x, y, z, t}。諸如此類。要記著多維的東西是不能夠形象化的，宜以數學形式表達。
科學理論發展的初期，多有些反對之聲。試看達爾文之演化論、哥白尼之日心說、開普勒之行星定律等等，發表之初都有不為接受的意見。就弦理論和 M 理論而言，亦有反對之聲，當中較著名的學者包括 Sheldon Glashow 和 Paul Ginsparg。費曼亦不表樂觀[5]。Lee Smolin [6]和 Peter Woit [7]有專著抨擊弦理論和 M 理論。Woit 的主要論點是弦理論與實驗無干，不能作預測[8]。Joseph Polchinski 曾撰專文反駁[9]，值得一讀。Polchinski 認為 Smolin 和 Woit 對弦理論的理解不全面，並推薦 Brain Greene 作概括入門。
◆ 別話
常見中學生問近代中國有什麼對世界有貢獻的科學家和數學家。實在不乏。就本文提及的理論，有陳省身、楊振寧、丘成桐等等。略略閒聊。
陳省身是微分幾何專家，以他命名的有：Chern-Simons 理論、Chern-Weil 理論和陳類。微分幾何是現代物理學不可或缺的工具。楊振寧曾贈詩云：「天衣豈無縫，匠心剪接成。渾然歸一體，廣邃妙絕倫。造化愛幾何，四力纖維能。千古存心事，歐高黎嘉陳。」最後一句喻意陳省身在幾何學可與歐幾里德、高斯、黎曼和嘉當匹敵。
楊振寧與李政道共同提出宇稱不守恆理論，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在粒子物理學有個規範場論﹝Gauge Theory﹞，是以楊振寧和另一位科學家命名的：Yang-Mills 理論。物理學研究自然有四種力，楊振寧的發現是關於其中一種力。
丘成桐是菲爾茲獎得主，陳省身先生的弟子。以丘成桐和另一位數學家命名的 Calabi–Yau 流形，是研究弦論空間的重要工具。《紐約客》曾針對丘成桐宣傳中國學者証明龐加萊猜想一事指責丘氏的人格。有人以為這可追逆到田剛與丘成桐有關中國學術腐敗之論戰。
◆ 跋語
研究理論物理的，多少能體會到自然之美，美存於數學方程之中。若確有萬有理論，將會是自然科學界最宏偉最壯觀最漂亮一筆之一。望小生皓首蒼顏之前有幸欣賞。
注
[1] Thomas Harris, Hannibal. New York: Dell Publishing, 2000, p.490.
[2] 這個例子源自：Brain Greene, The Elegant Universe: Superstrings, Hidden Dimensions, and the Quest for the Ultimate Theory. London: Vantage Books, 2000, p.56.
[3] 轉引自同注 2，p.94.
[4] 同注 2，p.129.
[5] 同注 2，p.212.
[6] http://www.thetroublewithphysics.com/
[7] http://www.math.columbia.edu/~woit/wordpress/?cat=2
[8] Peter Woit, Not Even Wrong: The Failure of String Theory and the Search for Unity in Physical Law. London: Vantage Books, 2007, p.167.
[9] Joseph Polchinski, All Strung Out? American Scientist, 2007. http://www.americanscientist.org/bookshelf/pub/2007/1/all-strung-out科學解釋﹝九﹞：窮猩猩之源起，究人類之未來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八月三十日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
- 《孟子．離婁下》
上回談了人類文明史，今回談人類自然史。《第三種猩猩——人類的身世與未來》[1]一書引人入勝，本文略略介紹。此書共五部，要點如下。
近代生物學告訢我們，人類、大猩猩和黑猩猩有百分之一點六的遺傳差異。而直接影響人和猩猩的差異，是更微小的比例。人類與黑猩猩分家後，有幾百萬年不過是一種營特殊生計的黑猩猩。人之所以躍進為有「人性」，學者們沒有共識，戴蒙臆測複雜語言的解剖基礎是故中關鍵。黑猩猩、大猩猩、猴子都能以符號溝通，但不是說話的形式。牠們能學手語，有些能學電腦鍵盤上的符號，有些甚至能發聲，但就是沒有演化成複雜的語言。沒語言，則訊息沒法傳達；沒語言，則人類祖先沒法改進石器；沒語言，則沒法討論洞穴內的壁畫。
談過演化史，戴蒙轉而討論生命循環。生命循環涉及物種特質，如人的陰莖較大猩猩雄偉、兩性關係、人不公開性交、性交頻率和時間、停經、產胎數目、平均壽命等等。達爾文發表演化論，認為動物形態構造是演化而成，機制是天擇﹝natural selection﹞。而人類體表特徵的地理變異，戴蒙主張由性擇﹝sexual selection﹞打造，即是由擇偶過程造成。就一般人對演化的恐懼，戴蒙略作安撫，現代醫學主要宗旨為阻遏人體內有害基因的作用和微生物，若不深入了解難以想出抗行之法。他以博弈論分析婚外情亦見獨到。這部最精彩的莫過於上床的邏輯一章。以統計學之相關系數研究，人類擇偶﹝成夫妻﹞因素中最高﹝相關系數最接近一﹞的項目有宗教、族裔、人種、社經條件、年齡和政治觀點；其次有人格和智力、內向還是外向、整潔與否。夫妻體質特徵的相關系數平均只有零點二，還不及中指長度﹝零點六一﹞。然戴蒙說大家對意中人的中指長度非常在意，犯了統計學常見之誤：若相關則有因果關係。接著，戴蒙總結婚姻不只是選擇，還是協商的成果。有關衰老和死亡，人不禁會問，為何人類一般比其他動物長壽，自我修理的能力卻如此有跟，有時不及其他動物？比方說，若我們像螃蟹般可定期換關節，便甭擔心關節炎。戴蒙解釋，天擇的對象是整體，而不是某個體零件。改善某一零件，可能對某一方面有好處，卻對其他方面有害。
談過生物基礎，戴蒙轉而討論奠基於遺傳基礎的文化特質。再重申，人類獨一無二，語言是關鍵。除了語言，還有一種東西使人獨立於其他動物：藝術。有些大象的「畫作」賣過錢，但這算不算藝術還有爭議。而鳥兒唱歌，是為了吸引異性交配。我個人並不認為，郎朗由三歲開始花了二十多年練奏鋼琴的終極目的「是為了吸引異性交配」。上世紀五十年倫敦有個黑猩猩「畫展」，大賣。後來給不知情的兒童心理學家看這些畫，不得了。他們分析，畫這些畫的「畫家」有偏執傾向，有些有暴力傾向，有些是精神分裂患者。他們最了不起是把「畫家」的性別搞對了。王爾德所說的藝術無用，戴蒙看來那是以狹益的生物學觀點來看藝術。戴氏以花亭鳥作反例，花亭鳥是透過藝術創作來考驗配偶的能力。最為戴蒙費解的人類特質，還有煙、酒和毒品，為何人類會故意服用這些有害的東西？這要借用札哈維[2]的理論。試想，孔雀的尾巴如此惹人注目，又冒死大聲歌唱，居然還活著，那牠必有其他優異的基因。同理，男人追求女人，送昂貴的禮物，是暗示他有能力供養妻子和孩子。同理，吸毒之類的有害行為，顯示了毒品沒有把他打倒，是他比人強健的證據。雖然札哈維的理論可解釋這類行為，但這不是全盤解釋。這類行為短期間影響身體和性能力，放遠點看還減短壽命。以上所述的文化特質，都跟於使人類有別於地球上其他動物。那末，地球以外呢？宇宙中的星球若恆河沙數，放眼銀河人類可能並不獨特。
談過文化特質，戴蒙轉而討論人類之征服世界。殺害同類，人與動物皆有。論規模，論效率，動物遠不如人類。人類是唯一分佈於各大洲的物種。人類在各大洲發展程度不一，以至歐洲人征服美洲和澳洲，戴蒙認為是地理因素而非人類遺傳學。地理與生物地理深刻地塑模人類的文化。美洲和澳洲的大型哺乳類多在史前時代滅絕，他們未有以哺乳類作蛋白質來源、生產牛奶和運載等等。而澳洲也缺乏適於馴化的植物種，故沒有農業。美洲農業落後於舊世界則作別論。滅族屠殺的動機不外是土地和權力的衝突，以及意識型態和心理的衝突。勞倫茲[3]以為現代人較易進行滅族屠殺，戴蒙不以為然，並以為縱觀歷史滅族屠殺不絕，只是古代人的武器沒那麼精良。
談過征服世界，戴蒙轉而討論生態危機。歷史分明記載著，人類曾趕盡同類，人類曾殺絕動物，人類曾毀滅環境，人類曾破壞生態。不禁想起周作人那席話：「蓋據我多年雜覽的經驗，從書裡看出來的結論只是這兩句話，好思想寫在書本上，一點兒都未實現過，壞事情在人世間全已做了，書本上記著一小部分。[4]」戴蒙認為，人類導致的生物滅絕遠比自然的多。然他對我們的處境還存一絲希望。
以上要點實在太簡潔，然網路貼文不宜過長，看官有興趣大可拿原書細細玩味。容我借沃森[5]的一席話作結：「愛，一種促進我們關懷的衝動，是允許我們生存和在行星成功的因素。正是這種衝動，我相信會維護我們的未來，隨著我們創業到未知的遺傳領土。它對人性是根本的，我深信有能力愛是銘刻在我們的 DNA - 一個世俗的保羅會說，愛是我們基因對人類的最大的禮物。[6]」
注
[1] 賈德．戴蒙著，王道還譯：《第三種猩猩——人類的身世與未來》﹝臺北市：時報文化，2000 年初版﹞。
[2] 札哈維﹝Amotz Zahavi﹞，1928 -，以色列生物學家。以 handicap principle 聞名。
[3] 勞倫茲﹝Konrad Z. Lorenz﹞，1903 - 1989，奧地利動物學家，1973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以建立動物行為學聞名。著有《論侵略性》。
[4] 周作人：〈燈下讀書論〉，見《苦口甘口》﹝1944 年﹞。
[5] 沃森﹝James D. Waston，或譯華生﹞，1928 -，美國分子生物學家。與 Francis Crick 共同發現 DNA 的雙螺旋結構而聞名。與 Francis Crick 和 Maurice Wilkins 獲 1962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6] James D. Waston with Andrew Berry, DNA: The Secret of Life. London: Arrow Books, 2004, p.431.都說我沒常識去國五年，而今回流，巴士搭客不斷挑戰我的語文和香港地理常識。
外出，乘巴士，由元朗到旺角，經大欖隧道。進──我認為是進的──隧道之際，某中年漢對著電話喊道：「快到了！快到了！現在出隧道了！」
回程，候車。鄰線是由旺角到天水圍的。有中女對著電話喊道：「在哪？兆康。」未幾，往天水圍的巴士到站，那中女踏前數步，正要上巴士之際，又對著電話喊道：「剛才在兆康。現在到天水圍了。快到了！快到了！」 科學解釋﹝八﹞：縱歷史之演化，凌人類之命運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Adapt or perish, now as ever, is Nature's inexorable imperative.
- H.G. Wells
戴蒙[1]，博學之士，精於生物學、人類學、地理學、歷史、語言學等等，並予以結合。司馬遷撰《史記》和吉朋寫《羅馬帝國衰亡史》都能成一家之言之歷史經典。戴蒙探究歷史的著作更奇，奇就奇在他涵蓋的範圍更廣而不囿於某一特定時期，奇就奇在他以科學作解釋而不流於空著口說白話。本文介紹戴蒙其中一本著作：《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2]，並勾畫全書重點。
戴蒙寫這本書是為了解答 Yali 的提問：「為何你們白人製造那麼多貨物，再運到新幾內亞，但我們黑人自己那麼少貨物？」換言之，這是探討白人和黑人在生活方式上的差異，與兩者發展速率不一之類的問題。戴蒙以為這主題是歷史，解釋卻是科學的，包括農作物遺傳學、分子生物學、生物地理學、流行病學等等。他否定了生物差異，認定環境差異，是歷史上不同的路線之於不同的人的主因。
有關白人和黑人智力的差異，戴蒙以為認知能力的發展受社會環境影響很大。他以自己在新幾內亞的經歷作例，發現新幾內亞人一般比歐美的人更聰明和機警。有些任務，西方人從小受訓，新幾內亞人卻從沒學過，所以表現差。反之亦然，戴蒙承認他在叢林中蹓躂，在新幾內亞人眼中很蠢夯。新幾內亞人死亡的威脅源自謀殺、戰爭和糧食不足，能逃生的都較聰明，並傳遞基因。
所謂民以食為天，描述過從伊甸園到印加帝國後，戴蒙在下一部分大談糧食生產。農作物和牲畜為人類食物之源，有更多的食物，就有更稠密的人口。戴蒙斷言，帝國、文明、鋼鐵和武器在各洲發展之差異取決於農作物和牲畜，還有軍用馬匹和駱駝、由動物而生的致命病菌，主宰了糧食生產和掠奪物。接著要探究古代農業社會發源之地和時。靠什麼？考古遺址出土的動植物遺骸。怎樣考？依賴碳十四放射性衰變。由此，我們知道動植物遺骸的生存時間。跟著還要問，是原始發源地？還是外來的產物？我們可以比較各地品種的形態、基因和染色體之差異，從而分辨。
莎士比亞寫《哈姆雷特》有言：To be, or not to be。戴蒙曰：To farm, or not to farm。這是原始社會人類要面對的抉擇。下田，不是即時有得吃但比較穩定；捕魚或採集，幾乎即時有得吃但不長遠；狩獵，空手而回的機會較大。假如你是投資者，你是進取型還是穩健型？顯然，有很多因素要考慮。托爾斯泰寫《安娜．卡列尼娜》有言：幸福的婚姻都很相似，不幸福的婚姻則都有獨特的原因。戴蒙曰：可馴化的動物都很相似，不可馴化的動物都都有獨特的原因。縱觀歷史，有潛質被馴化的野生動物不一定都被馴化。好比婚姻，馴化成功的因素很多，少了一種就有可能觸礁。種種因素，如飲食、發育速率、社群結構等等，形成歐亞大陸之優勢，擁有最多可馴化的素食哺乳動物。
由於農業人口密度較高，和定居使微生物較易於從排污區入侵人體，所以農業較狩獵或採集易於觸發大眾傳染性疾病的演化。有些疾病是源於動物的疾病演化來的。例如愛滋病就是由非洲野猴身上的病毒演化而來。演化自動物的疾病是人類一大殺手，有時比戰爭還可怕，許多土著因此而滅族。未曾接觸過歐亞病菌的人沒有免疫力，這也是歐洲人大敗美洲土著的主因之一。歐洲人稱霸其他大洲，除了因為文字、武器、科技和政治組織外，病菌也是重要角色。
戴蒙反對地理決定論，例如人類創作力無礙歷史發展之言論。反之，要不是人類有創作力，我們至今仍停滯於石器時代。任何一種社會都有發明家，可某些環境提供更多的初始物料，更多的有制發明。另外一些環境則不然。
這是一部人類文明史，戴蒙另一本著作《第三種猩猩——人類的身世與未來》則是一部人類自然史，合稱人類大歷史。欲知後書，且聽下回。
注
[1] 戴蒙﹝Jared Diamond﹞，1937 -，美國演化生物學家、生理學家、生物地理學家。曾研究鳥類演化，並以科學解釋人類社會。曾獲美國國家科學獎章、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英國科普書獎﹝Royal Society Prizes for Science Books﹞等獎項。著有《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第三種猩猩——人類的身世與未來》、《大崩壞──人類社會的明天》等等。
[2] 初版之副題跟我手頭版本不同。
Jared Diamond, Guns, Germs and Steel: A Short History of Everybody for the Last 13,000 Years. London: Vintage Books, 2005.
美國公共電視台曾據此拍攝紀錄片，可參看 http://www.pbs.org/gunsgermssteel/阿四19/8/2008 - 星期二 Tuesday
幾年前寫過〈三位專欄作家〉，即被盜用那篇啦。馬家輝說有文字四大天王影響他，三位跟我提及的不謀而合。剩下的一位是葉輝。
本著不懂者，google 之的精神，googled 了一會，很難將葉輝跟三位放在一起。當然，馬家輝說那是私家排行榜。換著是我，會選馬家輝。 科學解釋﹝七﹞：複製生物，你懂不懂？有什麼用，你懂不懂？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八月十五日
I'm happy being myself, which I've never been before. I always hid in other people or tried to find myself through the characters, or live out their lives, but I didn't have those things in mine.
- Angelina Jolie
Stupidity is a talent for misconception.
- Edgar Allan Poe
複製﹝或譯克隆﹞生物技術引起不少爭議，不少爭議源自人們對這種技術的誤解，誤解源自不足夠的認識，不足夠的認識可靠多閱讀來彌補，彌補不足的知識可減少誤解。一般人對複製生物的理解，只限於喬治．盧卡斯科幻電影《星球大戰》那些複製人那樣，是一大群思想受控的惡棍，並以這一點否定複製生物技術。又有人以為複製生物就像你在電腦複製東西，按按 ctrl-c 和 ctrl-v 那般簡單。有些人聽到基因改造便耍手擰頭。這種無知好比說演化論就單單是人類由猩猩演化而成。在一般大眾非專業的科學討論區，經常有一些批評或自以為能否定演化論的月經貼[1]，發言者﹝他們往往只是轉貼，有沒有發言也值得商榷﹞以沒讀過《物種起源》或正統生物學書籍居多。
本文所談的複製是人為的複製。雙胞胎是自然的複製，這種複製是由早期的胚胎細分成兩個胚胎而成。人為的複製實際上並不改變個體的基因，所以這是一種再生技術，而非基因工程[2]。現時科學家已可從成人的細胞複製老鼠、豬、兔和羊等動物。第一隻從成人細胞複製的哺乳動物綿羊多利﹝Dolly，或譯桃莉、桃麗、陶莉﹞是以細胞核移植 ﹝nuclear transfer﹞複製的。這是將細胞核由去除了染色體的細胞移植到卵母細胞。治療性複製﹝therapeutic cloning﹞是複製早期的胚胎發展並用於幹細胞研究。韓國生物學家黃禹錫曾聲稱成功複製人類幹細胞，後被揭發欺詐和偽造數據。
我試圖釐清一般人對複製生物之誤解：不自然、跟原體一模一樣、知覺複製和沒靈魂，並介紹這種技術的幾種實際應用：器官移植、生物多樣性和醫藥。複製生物還涉及倫理問題，例如何為人？受精卵算不算人？胚胎算不算人？這些不在本文討論之列。各種生物科技的安全程度，因發展的成熟程度而異，亦不在本文討論之列。但普遍來說，安全程度在提昇。而且，假如某項科技未達一定的安全程度，一般不會開放給大眾使用。
誤解一：不自然
一種常見的評論以為複製生物技術不自然，人類應順應自然不可違反自然，姑名之為訴諸自然評論。這種評論也否定避孕、同性戀、墮胎、器官移植和安樂死等行為。我們細心想想，假如這種評論成立，則在下雨時我們不可用傘子或雨衣因為那違反自然；假如這種評論成立，則我們生病時不可服藥因為那違反自然；假如這種評論成立，則我們不應求長生或永生因為那違反自然；假如這種評論成立，則我們要「回到古代」因為現代文明種種產物都違反自然。由是觀之，行為自然不自然並不重要，我們應分析行為是好是壞，而不是盲從自然[3]。維爾莫特[4]亦認為訴諸自然的評論不成立[5]，他也讚同現代文明是不自然而且不能「復古」。可是他以化學複製為論証，卻有概念滑轉﹝equivocation﹞之嫌。維爾莫特嘗試安撫擔心複製生物技術的人，以化學複製為解釋，從地球的誕生到分子的化學反應，都是複製。問題是，維爾莫特所舉的複製是自然發生的，而擔心的人﹝或上述訴諸自然評論那些人﹞所反對的複製是人為的。自然與人為兩種複製不同，所以維爾莫特犯了概念滑轉。不過，他所舉的其他例子頗有較地否定訴諸自然評論。
誤解二：跟原體一模一樣
有人以為複製生物，就像影印機複印文件那樣，他們想像複製過程可捕獲人過去的某一刻，甚至已失去的瞬間，或蔑視米蘭．昆德拉所說那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些都不可能。即使是成長於同一子宮的雙胞胎，也不會是同一的。有別於個人個性和自身，基因個性不像細胞那樣可被複製。從複製動物中有足夠的証據顯示，環境塑造個體之力跟基因相近。源自相同培養細胞和同一基因，可發展成不同的個體大小，複製動物的性格亦不同。以複製馬 Prometa 為例，牠的條紋就與牠的姐或母不一樣。[6]
誤解三：知覺複製和沒靈魂
有人害怕知覺可被複製，或者複製者是沒有靈魂的[7]。這些都是不對的。拜不少誇張失實的科幻小說和電影所賜，一般對複製技術不熟悉的人，誤以為複製人都是知覺受控制或沒靈魂，隨著惡魔一聲令下，向人類大舉施襲。這不是單單複製技術的問題。這類憂慮，多是涉及基因工程和優生學。然而，將複製生物和優生學劃等號，犯了滑坡謬誤﹝slippery slope﹞。複製生物本身不成問題，人們誤用才是問題。維爾莫特更說：「禁止所有複製──治療性和再生性──是近似於石器時代禁止用火，因為你會燒掉鄰居的小屋，即使火可用作保暖和消毒食物。[8]」
誤解不只以上三種，暫只述這些較重要的。接著轉談複製技術的應用。
應用一：器官移植
「在美國，四萬五千個六十五歲以下的人等著做心臟移植手術，但可用的心臟只有兩千個。[9]」現時每年有近千人因為找不適合器官而死去[10]。器官移植的情況是粥少僧多。獲器官的主要辨法有三，別人捐獻[11]、動物移植和細胞培養。改造動物的基因而製造適合人類的器官是其中一個方法。有些人──尤其是有宗教信仰者──不接受器官移植，認為自己不能生活於別的器官了。這是很守舊的思想。正如試管嬰兒﹝in vitro fertilisation，IVF，我覺得試管嬰兒這譯名很爛，易令人生錯覺。﹞發展初期，也不為大眾接受，隨著知識普及和技術成熟，情況才有改善。現時較普遍的移植器官包括心、肝、肺、腎等等，都是人所賴以生存。生存，是最基本最基本的。存活，才可再想其他事。試想，接受器官移植可續命，何妨？這不是魚與熊掌的抉擇，而是魚與雞肋的抉擇，假設你不是素食者。再者，移植了器官是不會影響個體個性的，亦不會奪去你的靈魂。
應用二：生物多樣性
生物學家很注重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演化生物學告之基因多樣性有助預防疾病。有論調以為複製技術限制生物多樣性，這不大現實。反之，複製可解救瀕臨絕種的物種。史提芬．史匹堡執導的電影《侏羅紀公園》[12]正是講述，透過從封在琥珀化石的蚊子抽取恐龍的脫氧核糖核酸﹝DNA﹞，令已絕種的恐龍再現人世。當然，這只是上世紀的虛構故事。現時，複製絕種物種的最大障礙是很難獲得近乎完美的 DNA。另一問題則屬於道德問題，應不應複製有危險性的絕種物種？這問題表面上看來很簡單，有危險不複製就是了。但我們深入點想想，假如有一種危險性的物種瀕臨絕種，我們應不應施予援手？或現實一點，當我們見到一個人生命受威脅，我們立刻救援，還是要想想那人是否壞蛋？該不該救？這些問題值得大家想想。
應用三：醫藥
融合基因轉殖﹝transgene﹞和複製技術，複製基因轉殖動物讓有用的遺傳特性繁衍，可用於生產治療疾病的藥物。「現階段這些生技醫藥品，可利用細菌、酵母菌、組織培養以及遺傳工程技術來生產，但由於微生物所分泌的蛋白貨，也必須經過化學修飾才能得到有活性的蛋白貨；因此若利用家畜來生產，不但無此缺點，而且產量高、價位低。[13]」
後話：
現代生物很實用和重要。隨便再舉一例。曹雪芹寫《紅樓夢》成功塑造了瀟湘妃子林黛玉這虛構女子，這體弱多病的女子，這纖纖弱質的女子，這惹人憐惜的女子。在現實世界，有個叫 Ashanti de Silva 的女孩。她的免疫能力極差，小小的感冒也可能使她撒手人寰。所以她要住在醫院的無菌室。原來，她的身體欠了一個基因所以患 ADA 症候[14]。她接受了歷史上第一次基因治療﹝gene therapy﹞。方法是將目的基因導入細胞裡。
再談另一個實例。第一個試管嬰兒露薏絲．布朗憶述童年時有些小朋友問她是如何藏身於試管的[15]。這是試管嬰兒發展初期人們對這種技術的誤解。隨著此技術越趨成熟，接受的人較以前多。複製生物技術仍處於研究階段，一般人還不大瞭解。隨著知識普及，希望受過良好教育的成年人，不會再問一些小朋友才會問的問題。
注
[1] 月經貼，網路術語，意為每月皆見了無新意的貼子。同理，週經貼為每週皆見了無新意的貼子。
[2] Collen Belk and Virginia Borden, Biology: Science for Life. (2nd international ed.) San Francisco: Pearson Education, 2008, p.218-221. 按：此書記述製綿羊多利生於一九九七年有誤。多利生於一九九六年，九七年才公開。
[3] 有關自然論証﹝Argument from nature﹞，可參閱：Stephen Holland, Bioethics: A Philosophical Introduction. Cambridge, U.K.: Polity Press, 2003, p.152-157.
[4] 維爾莫特﹝Ian Wilmut，台譯魏爾邁﹞，1944 -，蘇格蘭生物學家。主要研究胚胎。以領導第一隻哺乳動物複製綿羊多利的誕生聞名。
[5] Ian Wilmut and Roger Highfield, After Dolly: The Uses and Misuses of Human Cloning. New York, London: W.W.Norton & Company Inc., 2006, p.217-220.
[6] 整段選譯自同注 5，p.41-42.
[7] 同注 5，p.59.
[8] 同注 5，p.221.
[9] 任能博﹝Reinhard Renneberg﹞著，波芬爾﹝Manfred Bofinger﹞繪圖，姬健梅譯：《複製一個我！──從啤酒、番茄到桃麗羊，所有你該知道的生物科技》﹝台北縣新店市：左岸文化，2007 年 9 月﹞，頁 237。
[10] 同注 5，p.141.
[11] 欲捐贈器官，
香港人可到：http://www.ha.org.hk/odhk/c_od_card_yes.htm
台灣人可到：http://www.organ.org.tw/
澳洲人可到：http://www.medicareaustralia.gov.au/public/services/aodr/index.jsp
[12] 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電影《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1993 年﹞。
[13] 江晃榮：《不可思議的生物科技》﹝臺北縣新店市：世茂，2001 年﹞，頁 130。
[14] Adenosine deaminase。有關她的事參考同注 9，頁 244。
[15] 同注 5，p.39.「恐龍 BB 有幾多種？」14/8/2008 - 星期四 Thursday
跟據電視廣告的「聰明」小孩，兩種：男和女。
假如你「答錯」，不必擔心你的智商有問題。多數所謂的 IQ 題或風水命理都有詞意岐義。一個詞語可能有多種解釋，通常句子的語境可界定詞語是哪種意義。反之，不能界定就有岐義。
「恐龍 BB 有幾多種？」的種，一般情況指物種，如暴龍、劍龍、始盜龍等等。 科學解釋﹝六﹞：全球暖化之後果、原因、解決方案與經濟影響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八月八日
Global warming pollution, indeed all pollution, is now described by economists as an "externality." This absurd label means, in essence: we don't need to keep track of this stuff so let's pretend it doesn't exist. And sure enough, when it's not recognized in the marketplace, it does make it much easier for government, business, and all the rest of us to pretend that it doesn't exist. But what we're pretending doesn't exist is the stuff that is destroying the habitability of the planet.
- Al Gore [1]
有沒有聽過如何生煮田雞？把活的田雞放到滾水中，牠準會跳走。假如將田雞放到溫水中，先以文火燜煮，再慢慢加溫，才可讓田雞不知不覺間歸天。當然，這只是則寓言。你在這寓言中有什麼體會？言歸正傳，本文是談全球暖化的。這是人類當前最大危機之一。天災耶？人禍兮。有人以為問題並不迫切，有人以為問題影響不大，有人以為個人之力不足以補救。是否真真如此呢？我會先述全球暖化的後果從而彰露問題之重要，再探背後扎根科學之原因，繼而談解決方案，最後還會略談經濟影響。另，香港天文台的氣候變化網頁、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網頁和 Tim Flannery 的《思索氣候改變》有較詳盡的介紹[2]。
全球暖化有沒有確實的數據支持？有。美國太空總署有清晰的圖表顯示從一八八零年到二千年，整體全球氣侯在上升[3]。「工業革命之後一百多年來，人類的生活方式已經讓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由 260ppm ﹝筆者按：parts per million﹞增加到了 370ppm，全球平均氣溫增加了近 1°C [4]。」最新的數據為 385ppm，達危險範圍 [5]。全球暖化對人類有什麼影響呢？影響既深且廣[6]：於北美，二零零五年加州死亡谷氣溫高達五十四度並造成四十一人死亡，二零零六年美國經歷一百五十年來最熱的夏天並造成過百人死亡；於南美，二零零零年智利嚴重水災令五千人撤離家園，零六年巴西經歷六十三年來最熱的冬天；於歐洲，二零零六年大熱浪，範圍包括倫敦、柏林、巴黎、馬德里，同年在另一端的莫斯科則經歷廿六年最冷的寒流；於非洲，二零零六年衣索比亞暴雨侵襲約四百人死亡；於亞洲，二零零六年中國西部省市經歷五十年來最嚴重的酷熱旱災；於大洋洲，二零零六年澳洲昆士蘭地區受熱帶氣旋重創，為三十年來最嚴重的天災，大堡礁被蹂躪生態難以恢復。除此以外，全球暖化還令氣候異常、冰層融化﹝這會增加部分生物絕種和島國淹沒的機會﹞、沙漠面積擴大。
科學家[7]相信，令地球氣侯暖化的是甲烷﹝methane, CH4﹞、一氧化二氮﹝nitrous oxide, N2O﹞、水蒸氣和二氧化碳﹝carbon dioxide, CO2﹞，而主因是二氧化碳的增長。二氧化碳的存在引致溫室效應。原理如下：太陽放射多種輻射，當這些輻射到達地球時，有些會反射並流走，有些則被困著逃不掉，謂之溫室氣體。無疑，溫室效應令氣溫上升，但單單溫室效應並非有害的現象。我們甚至可以說溫室效應是必要的，要不然地球會變得太冷並不適合生物居住。天然的溫室氣體調諧生活環境，人為的溫室氣體卻是暖化的主兇。人類如何造成溫室氣體？這主要是石油、煤炭、煤氣等燃料。燃燒石油、煤炭和天然氣產生二氧化碳；農業活動和垃圾掩埋產生甲烷和一氧化二氮；舊型滅火器、舊型冰箱和冷氣機產生氟氯碳化物﹝CFCs﹞；鋁製品和半導體製程產生氟碳氫化物﹝HFCs﹞；電力設備、半導體製程和鎂製品產生六氟化硫﹝SF6﹞和全氟化物﹝PFCs﹞[8]。了解病因，就可對症下藥。
國際社會對這問題怎樣下藥？其中一個主要迴響是一九九七年議訂的京都議定書[9]。這是有法律約束力的協定，主要監控簽署國家的溫室氣體排放量，並以一九九零年作基準。美國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佔全世界的四分一[10]，議訂時曾簽署，卻在二零零一年退出。澳洲則在總理陸克文帶領下簽署[11]。另一個方案是能源轉型。現代文明依賴石油，然這種資源有限，在中國和印度這些人口大國的崛起加速石油消耗，預料二零二五年會耗盡全球三分之一的石油[12]。對此的解決辨法是發展再生能源，這包括太陽能、海洋能、生質能、風力、水力、地熱等等。這些能源都是比較生生生不息的。以上都是國家可以做的，人民可以做什麼呢？二氧化碳的家用來源有用電、用水、垃圾等等。其實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鋪，甚至已關卻在夜間亮燈的店鋪，既浪費能源又排放溫室氣體，適當的管理有助改善這問題。而且，各電器用電量不一，一般家用電器中，冷氣機的消耗最大，其次有電視和冰箱，風扇和電燈則相對較小。所以我們可權衡權衡，再作取捨。節約用電，既可舒緩能源危機又可減輕溫室氣體的排放，實乃 one stone two birds 之計。
噢！我差點忘了，節約用電還可以省錢，那可是 one stone three birds 了。經濟學家 Nicholas Stern [13]曾發表長報告，斷言我們要以全球每年國內生產總值﹝GDP﹞的百分一作投資來防止最壞的情況，要不然保守估計 GDP 會每年跌百分之五，更嚴重的話會跌百分之二十。所有國家都會受到影響，即使貧窮和人口少的對氣候變化「貢獻」最小，可她們卻是最易受苦的。極端氣候引致的水災、乾旱和暴風雨已可見，富裕國家亦逃不掉。Stern 提示人們對氣候變化作出行動可帶來商機，因為低碳能源技術和低碳產品的發展可開拓新市場，價值以每年千億計。
古今中外，有不少總結人生經驗並賦予教訓的寓言故事和宗教典故。同時，翻翻世界歷史，有不少人做了不少愚笨的事。你有能耐讀完這篇悶東西，能不能從寓言中吸收教訓？還是，你只是另一個白看文章的人？
注
[1] Albert Arnold Gore, Jr., NYU Law School Speech, 2006.
[2] 香港天文台的氣候變化網頁：http://www.weather.gov.hk/climate_change/climate_change_c.htm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 WOW~~~全球暖化!!好燒的京都議定書!!：http://co2.e-info.org.tw/
Tim Flannery: http://www.theweathermakers.org/tacc/
[3] http://data.giss.nasa.gov/gistemp/graphs/
[4] 葉欣誠計畫主持：《地球暖化，怎麼辦？請看「京都議定書」的退燒妙方》﹝臺北市：高雄市政府環境保護局／新自然主義，2007 年 4 月一版二刷﹞，頁 15。
[5] Climate Fatigue: A Grossroots Approach Alone Won't Make the Earth Stop Warming. Scientific American. June 2008, p.21.
[6] 以下數據見同注 4，頁 23。
[7] Collen Belk and Virginia Borden, Biology: Science for Life. (2nd international ed.) San Francisco: Pearson Education, 2008, p.72.
[8] 李育明計畫主持：《認識綠色能源：「地球暖化，怎麼辦？」系列之二》﹝臺北市：高雄市政府環境保護局／新自然主義，2007 年 12 月﹞，頁 30。
[9] Kyoto Protocol, http://unfccc.int/resource/docs/convkp/kpeng.html
[10] 同注 4，頁 52；同注 7，p.96.
[11] 前任總理霍華德﹝John Howard﹞追隨美國退出，工黨的陸克文﹝Kevin Rudd﹞在二零零七年上任後立即簽署。同注 4，頁 83 的內容已過時。
[12] 同注 8，頁 26。
[13] Stern Review on the Economics of Climate Change, http://www.hm-treasury.gov.uk/independent_reviews/stern_review_economics_climate_change/stern_review_report.cfm科學解釋﹝五﹞：從一二三到萬物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
With numbers you can do anything you like. Suppose I have the sacred number 9 and I want to get a number 1314, date of the execution of Jacques de Molay - a date dear to anyone who, like me, professes devotion to the Templar tradition of knighthood. What do I do? I multiply nine by one hundred and forty-six, the fateful day of destruction of Carthage. How did I arrive at this? I divided thirteen hundred and fourteen by two, three, et cetera, until I found a satisfying date. I could also have divided thirteen hundred and fourteen by 6.28, the double of 3.14, and I would got two hundred and nine. That is the year Attalus I, king of Pergamon, ascended the throne. You see?
- Umberto Eco [1]
物理學教授伽莫夫[2]寫過一本《一二三……無限──科學之事實與沈思》[3]，這老外要麼不懂中國哲學，要麼犯了做學問第一大忌：抄襲。老中國有個叫老子的老頭子，寫過一本《道德經》，當中有一段跟那標題很相似的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4]。」
老子那席話何解？學界說法不一，注疏充棟汗牛，我不打算捲入此等爭論，姑引幾種譯文，聊供看官參考。沙少海和徐子宏如是譯：「道產生作為統一體的原始混沌之氣，這統一體又分裂為陰陽這兩個對立面，這兩個對立面又產生新的第三者﹝陰陽和合﹞，新生的第三者產生千差萬別的東西﹝萬物﹞[5]。」吳怡分析：「『道』是無形無象，不是感官所能及、語言所能描寫，但勉強而說，它是宇宙造化的總稱[6]。」學界分歧多在「三」字。王弼認為一加二為三，河上公則以為陰陽生和氣[7]。有關三生萬物，值得留意這並不指直接而生[8]。萬字在舊時指非常多，並非指一萬。
伽莫夫那本書是談論科學發展的著作。微小的如原子和基因，龐大的如天體和星雲，都有涉臘。馮．紐曼[9]的女兒曾聲稱[10]自己了解萬物比父親多，除了數學。伽莫夫的著作卻有不少處難倒馮．紐曼的女兒。伽莫夫選擇了從數字說起，他提到數論是最純的一門數學分支，還未應用到其他學科[11]。哈代[12]亦說過類似的話。伽莫夫和哈代這些話已過時。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現代密碼學的發展便很依賴數論﹝當然還有代數﹞。這方面的應用有銀行的自動提款機、電腦密碼和電子商務等等。
談過自然數﹝即零、一、二、三、……﹞後，伽莫夫提及虛數﹝imaginary number﹞。有不少學生初學複數﹝complex number﹞的時候，認為這是數學家無中生有、吃飽飯沒事幹搞出來的東西。然則這東西頗有用。伽莫夫就以相對論為例。我們先談談空間。試幻想你站在獨木橋上，只可以往前或後走，直線是一維；再看看你眼前的電腦，滑鼠只可在平平的螢光幕移動不可跳出來，平面是二維；我們身處的世界，除了前後左右移動，還可以跳起，平面加上高度是三維。物理學家視時間為第四維。留意時間跟前三種空間的單位很不同。在狹義相對論的幾何，距離微分的方程將四者結合，而閔可夫斯基[13]提出視時間為虛量，令虛數大派用場[14]。相對論改變了人們對絕對空間和時間的看法。
緊接空間和時間後的議題是微宇宙﹝microcosmos﹞。前面談到的空間是我們肉眼見到的東西，科學家是會究研人類肉眼看不到的東西。試想，你眼前的電惱是由什麼組成的？金屬和塑膠。再想，金屬和塑膠是由什麼組成的 |
